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在方寸灶台前

日期:07-11
字号:
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刁永萍

天还浓墨般黑着,炉膛里已蹿出第一簇火苗。面团在掌心里醒转,指头揉捏间,它们舒展着筋骨,渐渐有了温热的气息——这便是我每日的晨课,炉火把黎明慢慢熬浓。案板上的面粉细白如初雪,一沾上指头便粘着不肯离去;蒸笼的盖子揭起时,白雾忽地升腾弥漫,模糊了四壁,也模糊了窗上微明的天光。晨光熹微中,铺子便如醒来的活物,锅碗瓢盆都叮当作响了。

我守着这方寸灶台,日子如汤锅里的水汽,轻飘飘地散去了大半。人笑我话多,絮絮叨叨旧事重提,每每如新发现般兴奋——连哪个顾客少付了钱的事,今日再讲时,眼睛仍亮得像第一次捡到宝。有人调侃我如鱼般健忘,我笑而不答,心内却了然:这世上的事,若每一次重温都如初尝般新鲜,何尝不是一种福分?倒是一位教师朋友每每点着头:“好个‘日日新’呢,你此中有真意,自己竟不知!”

清早的铺子最是鲜活。老主顾们鱼贯而入,油条在锅里滋滋欢唱,豆浆在碗中旋着白浪。张老师刚下课便来,捧起碗来喝豆浆,嘴角沾着一圈白沫却浑然不觉,只埋头批改作业,眉宇间凝着深思的字;隔壁裁缝李婶,照例要两个包子带走,油纸裹着热乎。那教师朋友偶尔也来坐坐,碗筷搁在一边,忽然抬眼道:“你何不写写眼前人、当下事?”我心头一跳,手中舀豆浆的长柄勺缓落在半空:这案板上的晨昏,这氤氲的白气,这些热意,如掌纹的细孔,莫非正是我落笔之处?

我渐渐明白,所谓“一生只为一事”,那事不在远方寻,它就沉甸甸地压于我的案板之上。面粉、清水、酵母,在掌心揉捏翻转之间,每一寸筋骨苏醒都如小小的道场;炉火舔着锅底,那耐心而恒常的温热,分明是光阴本身在低语。面条在滚水中伸展腰身,渐渐浮起金黄——那舒展的姿态,竟让我想起老子《道德经》里的那句“道法自然”。原来至深的道理,早无声地栖身于这烟火日常里了:揉面时专注,炸油条时守候,不正是“一生一事”最朴素的修炼?灶火熊熊,蒸腾的岂止是食物,更是日子本身绵绵不绝的热气与活气。

有时店门深闭,我独自收拾狼藉杯盘,白日的喧哗如潮水般退去。冰箱门打开又关上——那点冷光渗漏出来,映着地上每一点未干的水渍,竟像暗里嵌着一小片碎银子铺就的路。我忽然想起教师朋友的话,想起张老师嘴角那圈白沫,想起李婶裹紧的热包子……这些微小的、重复的、被热气笼罩的瞬间,何尝不是“大事”本身?

我一生所求,不过是将这点暖意稳稳捧住罢了。炉膛里火种未熄,案板上余温犹存——这小小一方天地,竟安放着我此生的道场:揉面炸油条之间,日复一日,把光阴揉搓成最踏实的形状。

原来我的道,就栖在灶台前这点暖热的光阴里。那冰箱门缝渗出的光,仿佛无声的启示:无论夜晚何其漫长,总有一线光明悄然漏下,耐心等待着,照亮下一个黎明,炉膛里重新燃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