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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一季黄梅满城烟

日期: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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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周慕白

雨点砸在屋顶瓦面上,腾起水雾,起了烟。水汽漫过小区屋舍、街边巷尾、河塘草木……整座城市都起了烟。

风裹着雨,雨伴着风,断断续续,斜织着,飘忽着,舞蹈着。无风时,一根根针似的往下垂悬;雨大了,针也就变大了;再大些,就成了旧时帘子,这时烟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

潮气无孔不入,横冲直撞铺过来。关门关窗?它就顺着门窗缝隙钻,悄无声息地渗进屋内。

许多人都爱江南烟雨,觉着温柔诗意。但若你亲身在江南过上一回黄梅天,你就知道,那些朦胧诗意,全是伴着闷热潮湿一起来的。一连十几天,整个天空就是一片瀑布,变幻着各种形态,分枯水期、平水期与丰水期,不变的是躲不掉的潮气。身上总闷出薄汗,黏在皮肤上,体感欠佳。洗好的衣服挂在阳台,晾上好几天后,还是潮乎乎的。

当然,若是你仔细听,留心看,梅雨季还是有一些趣味十足的地方。雨从早到晚下个不停,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落在不同地方,响声模样全不一样。雨点落在院外枝叶上,发出沙沙、簌簌、啪啪等声响,枝头绿叶也随着雨的大小、风的方向有节奏地颤动变换,或低头沉吟,或斜歪着脑袋;落到水泥、石板、柏油路面上,激起点点小水花,发出噗噗、滴滴、嗒嗒等声响,积水四下向低矮处漫开,留下长长的水痕,最终汇成一道道水流,哗啦啦地流进下水道里去了。

河塘里铺满了荷叶,雨嘭嘭落在上面,叶面凹处的雨水越积越多,荷叶就头一歪,倾倒掉一部分,又复归原样。也有水珠在叶面上不停蠕动,缓步滑行,滑到叶面边缘,嘀嗒一声,砸进池水。河面浮起层层烟雾,雨点密集落进水里,水面不断漾开细碎圈圈,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

梅雨季的日子,最烦人的就是出门。不管撑多大的雨伞,都防不住斜飘的雨丝。还没走几步,衣角裤脚早已被潮气打湿。一趟路走下来,浑身上下都浸着湿漉漉的水汽。

室内也好不到哪去,空气滞闷,潮气散不出去,全身汗津津的。索性关紧所有门窗,打开空调的除湿功能,抓一把茶叶,泡上一杯热茶,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静听窗外淅淅沥沥。这大概算得上是梅雨季难得的舒心时刻了。

要是抛开闷热潮湿这件事,撑一把油纸伞,前往古城街巷走一走,边走边取景拍照,大概率会出大片。烟雨绕着白墙黛瓦,河道隐在雾气之中。随手按下快门,拍出来的画面都诗意而唯美。若是再配上精美的文案发出去,定会引来他人的满心向往。只是好看的画面全留在了相片里,身处其中的人才清楚,这向往背后是甩不开的潮气与闷热的暑气。

这么看下来,黄梅天最舒服的法子,就是待在家里不出门,我就年年如此。

南宋诗人赵师秀早就看透这一点,他约好了客人,地点却在自己家,可客人到了半夜也没来。哪里是人家故意失约呢?遇上这种又闷又黏的阴雨天,换谁都懒得出门。诗人杨万里非但不出门,连门也不敢开半分:“梅天笔墨都生醭,棐几文书懒拂尘。帽子一峰青可掇,隔墙不敢略开门。”瞧这梅雨天把人家给吓得。

不过话说回来,从前文人落笔写梅雨,大多数诗文只拣好的方面说,又是烟雨朦胧,又是青梅煮酒,闷热潮湿那一面,本能地给过滤掉。

过日子也是如此,只管收好眼前的诗意景致,接住这一帘阴雨,便是不负人间好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