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三见中江塔

日期:06-13
字号:
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蔡飞

芜湖的老建筑不少,可我对中江塔,总觉得格外亲近。

第一次见它,是个秋后的傍晚。我从青弋江边往西走,拐过一道弯,它就立在那儿,不言不语。那时我刚来芜湖,对这座城还陌生得很。只觉得这塔有点怪——别的塔都恨不得够着天,它却像被人往泥里按了半截,只露出四层,剩下的一层,早被岁月和泥沙埋了去。

后来听本地人说起,它原本是五层。明万历四十六年动工,到清康熙八年才立起来,连砖缝里的灰浆都不是一种。底下两层是明时的,砖粗且厚;上头三层是清时补的,规整些,也薄些。1954年发大水,江岸泡软了,塔基一沉,最底下那层就再没露过脸。如今站在塔下抬头看,总觉得它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比哪儿的塔都稳当。

塔的名字倒是直白。“中江”是旧时对这段江的称呼,塔立在青弋江和长江汇流处,便叫了中江塔。没典故,也没附会,实在得很。

第二次去,是春天。江面飘着细雨,我撑着伞慢慢走。塔边的石阶湿漉漉的,缝里钻出几簇小草。伸手摸那塔砖,明代的砖被摸得发亮,清代的补砖还留着粗糙的纹路。忽然想起那个传说,说芜湖从前有条大黄鳝,在江里翻浪,淹田毁房。后来有高人建了中江塔镇它的头,赭山塔压它的尾,四褐山那边还有座塔镇着身子。这传说听着像哄孩子,可细想,哪是镇妖呢?分明是镇人的心慌。水患来了,人总得做点什么,建座塔,烧炷香,心里就踏实了。就像下雨打伞,天冷添衣,都是寻常道理。

塔下的江滩,如今全铺上了水泥,寻不见半块旧砖瓦。听老辈人讲,从前商船经过这儿,都要往江里撒铜钱、扔瓷碗,叫“买路财”,求个平安。日子久了,就有了“芜湖赚钱芜湖丢”的俗话。我蹲下身,在碎石堆里细细翻找,铜钱没见着,倒瞅见水里半片疑似青瓷碗底,边缘磨得圆润。想来这些碎瓷,不知见过多少船,听过多少号子,又记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心愿?

第三次见它,是去年深冬。江水落下去许多,阳光斜斜地照在塔身上。塔缝里有一株干枯的小草,在风里轻轻晃。我忽然想起这些年的日子。刚来芜湖时,我对什么都陌生,后来熟悉了,适应了,慢慢在这城里安下了心。就像中江塔,从明到清,从五层到“四层”,沉了又沉,反倒站得更稳。

有人说,古塔是有灵性的。我想,它的灵性不在传说里,而在这一砖一瓦的日子里。它见过明末的商船载着布匹瓷器,见过清代的渔民在江滩晒网,见过民国的小火轮冒着黑烟驶过,也见过如今的货轮鸣着笛,载着集装箱往长江口去。它听过多少潮声,就记着多少故事。那些故事不写在书里,都藏在砖缝里。

每次走远了,我总会回头望望。中江塔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江口。它不说话,却比谁都懂时间的模样。我们总说岁月匆匆,可在它面前,五十年不过是砖缝里的一撮土,一百年也不过是塔檐上的一层霜。它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也见过太多物是人非,却始终站在那儿,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安慰——你看,日子总会过去的,就像江水,流着流着,终归沧海。

这就是我和中江塔目前的缘分。三次见面,不算多,也不算少。它稳稳地站着,依旧是江边最好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