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杰
周末原本计划外出探访老宅,导航却偏转了一个弯,误入一条新修的乡间小道。道路两旁,水灵灵的田地犹如摔碎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缓缓飘动的白云。微风自田野吹来,夹杂着泥土与秧苗的清新气息。打开车窗,整个人便沉溺于这股柔润的夏风之中。
干脆关掉导航,依着眼前的道路慢慢前行,权当给自己放了个假。转过一个缓坡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一大片淡紫色的花朵沿着溪岸、田埂绵延展开,一直蔓延到树林边缘。已过立夏,紫云英过了繁盛时期,从浓艳的紫变成淡淡的烟紫色,很多花穗的边缘微微泛白,带着一种即将凋谢又未完全凋谢的悠闲姿态,展现出初夏特有的韵味。
我停下车子,沿着田埂慢慢向前走。清风吹过花田,紫色的波浪微微荡漾,几只蜜蜂在花间停留,偶尔被风吹得飞起来,绕着花穗转几圈,又重新落在上面。碧空清澈,闲云缓缓流动,四周十分安静,只听到风声、虫鸣以及花叶摩擦发出的声音。
我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触一朵小花,花瓣柔软而湿润,带有午后阳光带来的温暖气息,细小的花瓣被风吹到鞋尖上。突然想到小时候,奶奶拉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那时候村里到处都是紫云英,暮春时节满地都是紫色的雾气,到了夏天就凋谢了,等待着被翻耕变成肥料。奶奶会摘下最嫩的叶尖,经过焯水后凉拌,这是乡下初夏特有的清新味道。当时觉得它带有青草的苦涩味,但是年龄越大就越思念这种纯正的自然风味。
正出神时,身后响起轻柔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她背着竹编篮子,手里拿着镰刀,裤脚卷到膝盖处,裤腿上还有些湿润的泥点。阿婆见我停下来看花,便笑道:“你大概走错路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阿婆走向花田,她的眼眸带着温柔,轻轻地落在那片紫色的花海。我暗忖,现在城里人纷纷前往景区赏花,却忽略了田埂边这些按时开花按时凋谢的野趣之景。她边说边从竹篮里拿出一些金黄色的枇杷放在我的手心:“这些是我家院中那棵老树结的果子,现在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尝尝吧。”
枇杷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暖,表皮长着细细的绒毛,剥开后果肉很饱满,汁水又清又甜。这种味道是山里初夏时特有的,比市面上卖的更纯正一些。
“多谢阿婆。”我由衷道谢。阿婆摆手道:“不客气,这些花是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景色,果子也是自家树上结的甜。路过就是有缘。”
我们坐在田埂上攀谈起来。阿婆一辈子都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她目睹过紫云英春来夏去,年复一年地盛衰。以前很多人家都会保留绿肥种子,到了暮春时节,满目都是紫色的波浪。但是现在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闲置的田地多了,这样一大片盛开的紫云英花海,便成了乡间不多见的景象。
不多时,阿婆去田边做农活了,我凝视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入到淡紫色的花海以及一片片碧绿的稻田之中。夕阳柔和的阳光洒在花甸上,把那些带有白色边缘的紫色花朵染成温暖的颜色。近处的秧田里水面泛起波纹,远处传来阵阵蛙鸣,白鸟从高空飞过,身影仿佛是田野的一部分,显得格外宁静和平和。
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在预设的行程之中。我们总是急急忙忙赶往预先安排好的景点,却常常忽略了身边田野那些应时而生、随意飘落的温婉美好。
相逢于野,这是一场与初夏花事的偶遇。一次偶然的迷失方向,碰上一片半开半闭的紫云英,它拂去了心中的烦躁与急切,使人遵照时节,领略到草木盛衰所蕴含的真谛;相逢于野,这是一次与乡间淳朴善意的温柔相遇。一颗当令的枇杷,一段质朴的攀谈,没有世俗的功利考量和应酬往来,有的只是山野人家最为纯粹的热情;相逢于野,还是一段与童年旧时光的轻柔重逢。手指触碰花穗之时,儿时田埂玩耍、炊烟野蔬的回忆便涌上心头,在平凡的柴米油盐岁月中,找到一个安心的去处。
人生就像在原野上行走,漫长而悠远。我们常常执着于终点,着急赶路,却忘记了沿途有风、有花、有意外遇到的温暖,也有突然降临的美好。不需要事事强求,也不需要步步紧张,偶尔走入歧途,偶尔停留山野,才能看到人间最简单的风景。
夕阳慢慢下沉,我站起身来继续出发,风中仍然飘散着紫云英那种淡雅的草本香味。回头看时,那一片淡紫色的花海被暮光轻柔笼罩,仿佛梦中的一幅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