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河
六月的风裹挟着新麦的清香,又是一年高考季。朋友圈里尽是关于高考的讨论,而每当这个时节来临,我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段特殊的岁月。作为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我,未曾亲历高考考场,但女儿高考的那段日子,却让我经历了一场别样的“高考”。
那场“考试”的第一个科目,叫做“等待”。从女儿升入高三那年起,我的生物钟就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原本一到晚上十点就眼皮打架的我,突然变得异常清醒。卧室里的闹钟滴答作响,我盯着时针慢慢挪向十一点。女儿住校,晚自习要到十点半才结束。怕她有事找我,更怕错过她的电话。于是每个夜晚,我都强撑着不睡,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成一尊雕塑。
有几次实在困得不行,眼皮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可一想到女儿可能正伏在课桌前,与最后一道数学题较劲,我的睡意就烟消云散了。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深夜来电。其间接过几个电话,所幸都不是女儿打来的。每次挂断后,我都要长舒一口气,发现手心早已汗津津。
第二个科目,叫“克制”。高考那几天,我像只困兽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同事递来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手机屏幕被我擦得锃亮,生怕错过班主任发来的任何消息。“别担心,你女儿平时成绩那么好”,同事的安慰在我听来如此苍白。考场如战场,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改变一切。可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克制住跑去校门口的冲动,克制住所有多余的关心。
果然,数学考完那天,网上炸开了锅,都说题目难得离谱。我的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女儿最怕的就是数学难题。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数着窗外的星星,一颗、两颗……直到东方泛白,却始终没能入睡。我想打电话问问,又怕增加她的心理负担;我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怕词不达意。这种想说不能说、想问不敢问的煎熬,比任何试卷上的难题都更折磨人。
第三个科目,叫“放手”。考试结束后,参考答案陆续公布。我小心翼翼地把答案放在女儿书桌上,她却看也不看就塞进了抽屉。“爸,我现在不想对答案”,女儿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压力需要独自承受,有些成长必须自己完成。作为父亲,我能做的不是替她扛起一切,而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她不需要的时候退后一步。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二十多天里,我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反复刷着相关网页。平日里最爱的写作,也完全提不起兴趣。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直到放榜那天,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突然响起,刀差点划伤手指。屏幕上跳动着女儿班主任的名字,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考得不错!”电话那头的声音如此悦耳。挂断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晚饭时,平时从不在家饮酒的我,破例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着吊灯温暖的光。这不是庆祝的酒,而是释放的酒,三年来积压的担忧、焦虑、期待,都在这杯酒中一饮而尽。
如今回想起来,这何尝不是对我的一次大考?它考验着我的耐心,丈量着我的爱有多深,更教会我如何得体地退出。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强装镇定的微笑,都是我用独特的方式在答卷。而最终的成绩单,就是女儿走进理想大学时,回头给我的那个灿烂笑容。
那一刻我明白:陪考,是一场关于爱的修行。在这场修行中,真正成长的,不只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