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青
江东芜湖,江南芜湖,一字之差,气韵便有些不同。
提及江南二字,总令人联想到杏花春雨的柔婉,是水墨晕染开的;而江东,则多了几分硬朗与开拓的意味,是水墨中力透纸背的筋骨。芜湖城便是这般,滨江而立,高楼与大桥勾勒出摩登的天际线,颇有几分大城气象。走街串巷,你又能在那些精心打理的门庭、不疾不徐的步调里,品出江南的精致;亦能在它勇于接纳、敏于变通的城市性格中,触到江东那股子不甘人后的劲头。
我人生成长性最好的四年,完整地交付给了这里。读的大学坐落在赭山脚下,镜湖之畔。出校门,越过一条不宽的马路,便是波光潋滟的镜湖;而那座以赭石著称的山峦,只与校园隔着一道沉默的石墙。
对赭山,进而对那座塔的初识,始于入学军训的岁月。每日在操场上重复着队列,汗水浸透衣衫,自由的目光却可以越过高耸的教学楼,投向其后那一片浓郁的、起伏的绿色山峦。在那片葱茏中,一座塔形的建筑顽强地探出林海,那是防火瞭望塔,在我们眼中却成了远方的第一个坐标。然而,真正抓住我目光的,是山腰密林深处,另一座更为古拙的青灰塔影。它不像前者那般崭新突兀,而是半隐在蓊郁的树冠之后,只露出一截清癯挺拔的身姿,仿佛已伫立千年。它静默,却充满难以言喻的召唤。我暗想,定要走到它跟前,看清它的模样。
军训结束,有同乡告知,那赭山与校园本是一体,后来才以一墙分隔。于是,在一个闲暇的午后,我沿着校园内一条向山的小径,开始了首次“探险”,终于站在了广济寺塔前。
它并非想象中那般高耸入云,宋时的砖石结构,八面七层,历经风霜,塔身的青灰中泛出斑驳的苍白色,沉静如一位入定的老僧。塔檐的砖棱已有残损,风铃寂然,却更显其筋骨嶙峋。我绕着塔基缓缓而行,仰头望去,塔刹直指秋日湛蓝的天心。那一刻,军训时每日眺望的遥远图标,骤然变得具体可触。它的沉默里,仿佛蕴含着比课堂更为深远的训诫;它的沧桑中,似乎凝结着比书本更为厚重的历史。它不再仅是风景的一部分,而成了一个精神的坐标,从彼处的向往,化为了此处的印证。
自此,这座塔便深深嵌入我的大学生活。它成了我心绪的容器。课业繁重、思绪纷扰时,我常寻径而来,在塔下静坐片刻。看日光在砖面上缓慢移动,抚平焦躁;听松涛在塔檐间穿行而过,带走烦忧。得意时,觉得塔身似乎也显得挺拔昂扬;失意时,又感其风雨不动的沉静是何等力量。春日,看新绿簇拥着古塔,生机与苍古对话;秋日,踏着满地金黄落叶而来,塔影在夕照中被拉得老长,像一句悠长的叹息。它见证过我们几个同学在塔下激烈争辩某个哲学命题,也容纳过我独自一人默默咀嚼青春的惆怅。
渐渐知晓它的更多故事。知晓“赭塔晴岚”乃是古芜湖八景之首,须雨霁云开,山岚缭绕时,方得真味。亦知晓这赭色山岩,附会了干将莫邪铸剑的古老传说,仿佛这塔的根基,也浸染着剑气。这些掌故,为这座沉默的建筑增添了文化的年轮与浪漫的想象。但于我而言,它最核心的意义,始终是那段成长岁月里,一个具体、巍然、可供仰望与依傍的精神图标。它让我懂得,真正的“晴岚”,未必是自然的气象,也可以是心头的迷雾散尽后,那份因有所仰望而获得的澄明与坚定。
离开芜湖三十年了,近日偶然从旧书中翻出一张当年在塔下的照片。背景里的赭塔依旧沉默,而站在塔前的青年,眼神清澈,笑容飞扬。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座塔从未仅仅是一座塔。它是我,以及无数如我一般的学子,青春版图上的一座精神峰峦。我们将求知路上的迷茫、成长的阵痛、初识世界的惊异,乃至那些无处安放的家国情怀,都默默寄存于它青灰色的砖缝之间。它收纳了我们的目光,稳固了我们的彷徨,并以它穿越时间的静默存在,告诉我们何为沉淀,何为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