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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西河春晓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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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汤佳佳

晨光,将青弋江的水波染成碎金。驱车从318国道拐进乡间小路,油菜花已在田埂边缘绽放,风从敞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炊烟与春草混合的气息。瞬间,我竟有些恍惚,仿佛穿越至春日步行前往学堂的少年时光。

谈正衡先生笔下的西河,是湿滑的青石板,是邻里间的温言软语,是雕花木窗里漏出的光阴。此刻它就在眼前:一座旱桥静卧,石阶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西河古镇”四个大字沐在朝阳里。拾级而上时,檐下成串的红灯笼迎着微风飘摇,像极了古镇苏醒时泛起的红晕。

古镇铁画作坊里,此时,匠人正将烧红的铁片锻打成山水梅竹,火星飞溅处,坚硬与柔美在捶打中融合。转角处,一堵灰墙上“新四军第三支队驻地旧址”的石碑静立,像一枚楔子,将另一种时光钉进这片温柔水乡里。

我轻抚斑驳的墙面,想象1939年的春天。当杏花落在同一段青石板上,一身戎装的新四军战士也曾在此歇脚。他们修补草鞋的麻绳,或许就浸在妇人浣衣的同一处埠头;他们讨论战术的低语,或许曾与茶楼里的评弹交叠。战争与生活,枪炮与捣衣声,竟在这方狭窄的老街达成某种默契。

登上前人守望的文昌阁,阁内木梯吱呀作响,登顶推窗,风景尽收眼底——黑瓦连绵如静默的波涛,灯笼的红点在巷道间蜿蜒,像脉络,又像未燃尽的星火。当年军事观察哨就设在此处,战士们从雕花木窗的缝隙监视对岸,而窗下或许正有孩童追逐嬉戏。这奇特的叠影让人恍惚:最残酷的守护与最平凡的烟火,原来可以生长于同一寸土地。

漫步间,一缕醇厚的鲜香自巷口飘来,原是一家民宿兼做早食。脚步已先于思绪,将我带进了那座白墙黛瓦的院落。正出神时,店家已端来青花大碗:乳白的鱼汤如凝脂,十数只馄饨如白鹅悠游其间,一簇翠绿的香菜宛若初春新荷横亘在碗内。啜一口汤,鲜味迅速在舌尖化开,交融着江水的甘洌与时光的温厚。馄饨皮薄如绡,肉馅新鲜润滑,每一口都蕴含江南的诚意与温暖。

走累了,我索性坐在石阶上。柳枝正拂着粼粼的波光,孩童追逐着从青石板上跑过,笑语像撒了一地的银铃铛。游客三三两两,踱着与江水同样悠闲的步伐,好一幅岁月静好、流年清欢的画卷。

而这太平光景,原是当年那些年轻的生命用血肉之躯抵住黑暗,才换来的熹微晨光。正是他们把黑暗挡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才换得这满镇的风花霁月,换得这春风里,可以安心沉醉的、每一缕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离开时,再次经过旱桥。桥畔花儿开得正好,阵阵幽香沁人心脾,我忽然明了,西河之美,在于它同时记住了温润如玉的岁月与铮铮铁骨的烽烟。

那些在茶馆里听着雨声等待黎明的年轻战士,那些在码头上持枪守望滔滔江水的背影,并未随江水远去。他们已化作古镇的经纬,深深织进每一块青石的纹理,每一片屋瓦的沉默。而今,这经纬之上,正生长出新的肌理:铁画匠人锤下迸溅的火星,民宿檐下随风轻摇的灯笼,早点铺蒸腾的雾气里传来春卷的焦香……历史与当下,烽火与烟火,竟在同一个时空里温柔相融。

再次回望,古镇依然如此平静。

青弋江的波光、老墙上的灯笼、巷陌间的炊烟,都融在明媚的春光里。文昌阁的飞檐挑着湛蓝的天色,铁匠铺的锤声不知何时歇了,只有微风穿过廊下,轻拂那些悬挂的古风装饰。这暂时的静,不是虚无空幻的静,而是江水带走落花依然向前的静,是铁画凝住最后一缕锤音的静,更是千百个日夜沉淀下来的静。我忽然明白——西河的平静,是把所有惊涛骇浪都化成了水波不兴的深沉。

车缓缓驶离。后视镜中,古镇的身影在正午的日光中渐渐淡去。青石板路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那些红灯笼在午间的风里微微晃动,像在打着节拍的、温暖而宁静的瞌睡。铁匠铺的炉火该是熄了,叮当声歇了,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碗筷的轻响,混着孩童断续的嬉笑——那是千年如一日的、生活本身的脉搏。

车子转过乡道最后一道弯。镜中的黛瓦白墙隐入春天葱茏的绿意中,只有远处江面的一痕波光,缀在天地之间,像一句未说完的、温柔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