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平
民谚云:走亲走亲,不走不亲。走亲戚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充满着温情与传统文化色彩。
走亲戚集中在过年。在我老家皖西南农村,过年走亲戚叫拜年,通常从正月初二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前后。正月初一不出村,邻里间相互串门,挨家拜年。
“先看丈人再看舅,姑父姨父排在后”。拜年的顺序大有讲究,不可随意。我家是当地的“老户”,亲戚多,住得也分散,而拜年多为小辈的任务,我小时候拜年一直要跑到正月初十前后,有时翻山越岭,疲惫不堪,但感受着浓浓的亲情,吃着平时吃不到的美味佳肴,反而年年都期待走亲戚拜年。
费孝通先生把中国社会中的亲戚关系比作“就像丢石头形成的同心圆波纹性质”,认为每个人的关系网络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依据血缘(和地缘)的亲疏远近向外推出去的同心圆,即“差序格局”。的确,因为血缘有近有远,自然带来亲戚间的感情有亲有疏、走动有多有少、互惠义务有大有小。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那时农村各家条件差不多,都比较穷,遇到急事难事都需要大家帮衬,尤其是亲戚之间的相互帮衬。亲戚关系不单是情感的纽带,还是痛痒相关、有无相通的互助纽带。我亲身感受了爷爷奶奶这一辈、父亲母亲这一辈,那种亲戚之间的亲密联系和互帮互助渡过难关的情景。我二姨娘生了五个儿子,家庭生活困难,每次来我家借钱借物,我父母总是尽力而为。后来,她五个儿子长大了,我家“双抢”缺人手,他们全家出动到我家帮忙。
走亲戚“空手”不合适,但礼轻礼重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如送礼类型、亲疏关系、过往礼数以及家庭经济状况等。送礼类型分为年礼、节礼、喜礼、丧礼等场合和亲礼、邻礼、还礼、补礼等性质。农村人要面子,有时为了送礼要借钱、借东西送,实在没办法的,就主动上门帮忙做事,“以工代礼”。
那时候,一般亲戚间拜年礼品较少,多是一斤白糖再加一包糕点,那时常见的糕点有饼干、油京果、桃酥、方片糕、鸡蛋糕等,但女婿到丈人家、外甥到母舅家拜年,礼则较重,有烟酒、糕点或“一刀肉”等。过年走亲戚,给小孩“压岁钱”也少,顶多一两块钱,而且多是第一次上门给,后面再来都不给了。办喜事送礼,则要区分情况。如生孩子的“三朝礼”,多送红糖、挂面、布料、鸡蛋等;娘家在临产前要送“催生粑”,用专门的模具压成,再点上红红的福字;此外还有“洗三朝”的习俗,新生儿出生的第三日,举行沐浴仪式,换上外婆送来的衣帽鞋袜。结婚多送“红包”或布料、被面等。亲戚生了重病,近亲都要去探望,有塞点钱的,也有拎只母鸡或带鸡蛋的。送礼的礼品放在竹编的礼篮里,上面盖着手巾。收礼人家,会视情“回礼”。
“房子再大,没人来也是空;房子再小,挤满人就是家。”在故乡,逢年过节或办喜事丧事,亲戚朋友来得多的人家,会被看作是家庭兴旺和谐的表现。
虽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了”是亲戚来往的普遍现象,但从我的亲历看,农村中隔了三代四代的亲戚还在走动的也很常见。当然,农村人家走亲戚也是有选择的。古训说“三亲不走”,即嫌贫爱富的亲戚不走、唯利是图的亲戚不走、无事生非的亲戚不走。这既是农村人的志气,也是农村人的分寸。但这三类人毕竟是极少数。我父母常说,等上了年纪,生活怕孤单,更能感受到亲人血缘真亲真好。
“把酒论新事,移床问故山。桑麻云已长,亲戚喜相安。”亲戚,是人生道路上交织着血缘与情感的独特存在,是命运的馈赠,也是我们成长的见证者。他们如同旅途中的驿站、同行者或风景,以不同的方式丰盈着我们的生命旅程,帮助我们成为更完整、更懂得爱与被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