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周
长江轮渡的码头,时间好像慢一点。快近中午太阳暖了,将江水煮成一锅懒洋洋的金箔。我一个人从对岸小镇办完事后,顺便逛逛江北的老街,再匆匆返回码头,船离开还早,一排候船座椅,只有我和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伙。
他个子不高,却很精干,像一颗被生活的手反复揉捏过的、紧实的麦粒。正打着电话,冲电话那头一口一个“哥”,声音里是那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熟透了的恳切。挂了电话,他低头自语:“睡过头了,今天迟到了。”见我瞧他,便不好意思地笑笑,那笑是干净的,还留着点山野气的影子。
通过聊天,我得知他来自云南,跟出嫁到本地的姐姐来的这边。“初二就不念了,跑美团三年啦。”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被省略的课堂与青春,只是路上几级轻易跨过的台阶。他说出“这地方经济好,每天单不少”时,眼睛亮了一下,每天要从早上九点干到夜里两点,漫长的工作时间在他舌尖一滚,又平淡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他掏出一根烟递过来:“哥,抽不抽烟?”我摇摇头并夸他健谈,“社牛!”他听了,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微尘。
“都是练出来的。”他望着远处泊着的轮渡,声音轻了些,“好些小区,门难进。你得递烟,得喊‘哥’。这样才能不晚点,不被投诉。”他顿了顿,指间的烟微微转动。
正说着,又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候船,云南小伙朝着那男人,又是一声极自然的:“哥,你这头盔得戴上啊。”那男人愣了一下,摸了摸头。小伙子的语气熟稔得像在提醒自家亲戚:“市区现在搞智能交警,每个路口都有,逮住不戴头盔的罚五十!”他说得具体、确凿,带着一种在这城市街巷里日夜奔忙才能积累起来的、权威的市井智慧。中年男人“哦哦”地应着,忙从车筐里翻出个半旧的头盔,扣在了头上,还朝他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小伙冲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完成了某种义务般的轻松。我忽然明白了,他口中的一声声“哥”,并不仅仅是一把开门的、功利的钥匙。那或许也是一种笨拙的、试图与这庞大城市建立关联的方式。用一声敬称、一支未点的烟、一句陌路人的提醒,将自己从庞大而冰冷的秩序链条里,暂时解放出来,成为一个有温度、能回响的“人”。他提醒别人,仿佛也是在加固自己——看,这条路上的规矩我懂,我能提醒你,我便不只是个游离规则的外来者。
汽笛响了,嘶哑而悠长,像一声来自江心的叹息。轮渡靠岸,铁门哗啦啦地打开。我们随着寥寥几人走上甲板。他选了靠船舷的位置,明黄色的背影,嵌在浑黄的江水与铅灰的天空之间,依然鲜明得像一个标点。
船缓缓离岸,江风渐渐大了。我看着他矮小的背影,心想,他故乡云南的天空,该是另一种高远与明澈吧?而他,却把最鲜亮、最有精神的三年,织进了这座城市最绵密也最粗粝的经纬之中。他的地图,是由无数个小区门岗、红绿灯口和蜿蜒巷弄拼接而成的;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费的碎片,需要他用一声声“哥”,去小心地黏合、争取。
码头渐渐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再度汇入那个需要他奔跑、呼喊、提醒与微笑的世界。那一声声“哥”,是他为自己寻得的、微小而坚韧的盾牌与桨橹,在这人潮汹涌的江岸,划出属于自己的一点带着体温的痕迹。
轮渡靠岸,他朝我略一点头,那抹黄色倏忽一闪,便消失在了堤岸之上,像一滴水,义无反顾地汇入了奔腾不息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