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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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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祖孙三代与芜湖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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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风物志       上一篇    下一篇

□ 柳拂桥

唐房玄龄《晋书·地理志》有曰:“咸和初,割丹阳之于湖、芜湖二县为淮南郡境。”意思是说,东晋咸和年初,丹阳郡之外,于湖、芜湖二县地有了一个新设立的淮南郡。这一地理格局的确立,使得琅琊王氏三代——王旷、王羲之、王献之的生命轨迹与芜湖这片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共同书写了一段跨越时空的文化史诗。

王旷:南渡决策与淮南经略的政治奠基

王旷作为东晋政权南渡的关键人物,其政治生涯与芜湖有着深刻的地理交集。《王羲之传》开篇有“父旷,淮南太守。元帝之过江也,旷首创其议。”这简短的记载背后,是永嘉之乱后晋室存续的重大战略抉择。

关于王羲之父亲王旷任职淮南郡的史志记载,需了解淮南郡的变迁。据《宋书·州郡志》等载,东晋咸和初侨置淮南郡于于湖县,后割丹阳郡的于湖、芜湖二县为其实际辖区。王旷任淮南太守或曰淮南内史时期,其管辖的就是侨置此一带的淮南郡。与《晋志》记载完全一致。民国八年《芜湖县志·建置志》亦有:“淮南郡城,晋成帝时,百姓渡江于于湖,侨立郡即此。”故王羲之父亲王旷曾为芜湖地方父母官是毋庸置疑的。

另据《资治通鉴》载,永嘉三年,王旷以淮南内史身份率军北上抗击刘聪,“行军路线必取道芜湖渡江”,彰显了王旷对江淮防务的深刻认识。这种地缘认知,为其后王氏家族与芜湖的深厚渊源埋下了伏笔。

王羲之:军府生涯与山水灵感的艺术淬炼

说王羲之和芜湖的关系,首先得说庾亮。据《晋书·庾亮传》:“亮乃求外镇自效,出为持节、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平西将军、假节、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亮遂受命,镇芜湖……顷之,后将军郭默据湓口以叛,亮表求亲征……亮还芜湖”,此两自然段中“镇芜湖”和“还芜湖”,皆明白无误说了庾亮当时驻守芜湖的史实。

而王羲之与芜湖的交集,就发生在其任职庾亮征西将军府时期。《王羲之传》云:“起家秘书郎,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累迁长史。”咸和九年,庾亮以平西将军镇守芜湖,王羲之应召入幕,从参军升至长史,“为掾属之长”,执掌机要。祁小春著《迈世之风——有关王羲之资料与人物的综合研究》中载有“可以大致确定的是,从咸和九年(334)开始,王羲之正式为庾亮参军,因为庾亮为征西将军的时间可以确定在这一年。”故芜湖是王羲之最初出道之地。

再说长江之畔的西梁山“振衣濯足”石刻,一直传为王羲之所书,《直隶和州志》云:东晋永和三年,王羲之游西梁山,书“振衣濯足”四字,至今犹存。王羲之在芜湖期间建立的社交网络也值得关注。他与驻守历阳的殷浩、屯兵牛渚的谢尚往来密切,形成了一个以芜湖为节点的文化圈。在《谢仁祖帖之四》中讨论谢尚家族“欲至芜湖”的归葬事宜,便是书圣与芜湖渊源的直接文献证据。

此外,与王羲之“曲水流觞”之会的朋友当中,有个叫孙绰的写了历史上第一首咏芜湖的诗歌。当我们拂去时光的尘埃,细品其《与庾冰诗》第十章,不仅能窥见魏晋名士的精神轨迹,更能触摸到芜湖这座古城跨越千年的文化脉动。孙绰的原作是:“无湖之寓,家子之馆。武昌之游,缱绻夕旦。邂逅不已,同集海畔。宅仁怀旧,用忘侨叹。”

“无湖之寓,家子之馆”十字,如一幅画轴徐徐展开。被李白誉为“天门中断楚江开”的滨江之城,在汉代称“无湖”,孙绰以“寓”与“馆”的叠合,勾勒出东晋士人候鸟般的生存状态——他们辗转于长江两岸,芜湖既是暂栖的驿站,亦是精神的原乡。当庾冰坐镇武昌控扼长江中游时,孙绰在芜湖营造的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居所,更是承载玄学理想的一方诗意天空。

王献之:尺牍书写与地名嬗变的文化传承

王献之作为王氏家族中唯一在书法上能与乃父并列的大家,通过其传世作品《江州帖》,为王氏家族与芜湖的关联提供了又一实物力证。帖中“吾小可者,当自力无湖迎汝”的记载,不仅印证了芜湖地名的历史变迁,更折射出当时文人书写习惯的特点。

《江州帖》在后世的传播也值得关注。曾任无为军的宋米芾《宝晋斋法帖》收录此帖,明王铎、董其昌、清傅山等也均有临本。傅山《临王献之江州帖轴》保留“无湖”字样,使得这一地名伴随着法书摹刻而广为流传,成为艺术史与地理学交织的独特案例。

历史回响:

家族记忆与地方文脉的共生

王氏家族与芜湖的关联并未止于东晋,在后世的地方志与文人笔记中,我们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段历史被不断重构。乾隆《太平府志》载,唐王翀霄“工书法,不乐仕进”,隐居马仁山筑室讲学。萧云从在《太平山水图》中有《洗砚池图》说此事,认王翀霄为王羲之的后裔。这种后世的文化建构,反映出地方社会对王氏家族文化符号的持续吸纳与再造。

另一个例证是王羲之堂伯王敦在芜湖留下的军事与文化遗产。王敦驻芜湖时修筑“王敦城”,源于《晋书》记载,有七宝鞭脱身的故事流传。刘禹锡《历阳书事》“梦帝日环营”之句说其事。《太平寰宇记》说,芜湖“为江津之要区”,“晋为重镇,谢尚、王敦皆镇于此。”元欧阳玄任职芜湖期间,将其纳入八景之一,称玩鞭春色。尤其是笔者近年来研究李白及青弋江流域文化,发现了李白和杜甫均有咏王敦与七宝鞭的诗作,皆为前人之未见。至若柳春园里的希右亭,乃清道光年间王泽心系《三希堂》与王右军之意也。这些历史记忆的层积,无疑极大地丰富和提升了芜湖的文化内涵和品位。

王羲之祖孙三代与芜湖的因缘,是一部微观的南迁士族地域化史,更是一曲地脉、人脉与文脉交织的千年绝响。从王旷的战略奠基,到王羲之的山水感悟,再到王献之的尺牍传情,芜湖不仅是固有的地理坐标,更是文化权力的塑造场域。这段跨越时空的对话告诉我们,文化的生命力既需要世家的传承,也需要地域的滋养,更需要后世不断的解读与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