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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炭火中苏醒的甜梦

日期: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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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正尹

天色阴沉得厉害,才下午四五点,屋里就得开灯了。我搓了搓手,呵出的气成了一团白雾,在眼前短暂地停留。是该生盆火了,心里这么想着,同时也想起了墙角袋子里那几个红薯。

把它们摸出来放在水池边,它们沾着干泥巴,安安静静地躺着,如同几个刚从地里睡醒的、懵懵懂懂的土疙瘩。沾着泥巴的红薯躺在水流下,表皮是暗红的,带着些根须,实在算不上好看。我记得秋末将它们从土里掘出时,那藤蔓虽已半黄,却依旧缠绕得密密匝匝。如今,所有的生气都收敛了,紧紧裹在这层朴拙的皮囊里。

掰开一个红薯,露出淡黄的薯肉,闻不到什么香味,尝一口,也只有些生涩的淀粉味儿。那传说中诱人的蜜糖香,不知藏在了何处。我想,它大约是睡着了。

炉子生起来了,是那种老式的炭火盆。我把这几个“睡着的”家伙,小心翼翼地埋在通红的炭火边沿。接下来,便是守着一盆火的等待了。屋外的寂静与屋内的暖意,仿佛都凝结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过了一会儿,才听得细微的“滋滋”声,是它们身体里禁锢的水汽,在开始轻轻地叹息。

渐渐地,一股子味道散了出来。起先是被烘热的土腥气,接着,那气息就变了,变得醇厚起来,带上了焦糖的意味。那香气,不像花香那般飘忽,而是沉甸甸、暖烘烘的,宛如一条无形的、柔软的毯子,把这清冷的屋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这大概就是那场“甜梦”的呓语吧!它在热力的催促下,翻了个身,喃喃自语起来。

最动人的,是看那糖汁被焙出来。先是有一小滴琥珀色的浆液,从某个裂缝里怯生生地探出头,遇到火热的炭,“刺啦”一下,凝成了一小块亮晶晶的糖斑。随之,更多的糖汁被逼了出来,在焦黑的皮下汇聚、流淌,把那一片皮肉都浸润得亮汪汪的。此刻看去,焦黑的皮竟像是一件珍贵的容器,盛满了即将喷薄而出的甘甜。

直到轻触便能感到内里的糯烂,我用火钳将它夹出,烫得在两手间倒换。顾不得那许多了,轻轻一掰,“呵——”一股白蒙蒙的、带着浓烈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让我在冷天里不由得眯起了眼。

再看那薯肉,哪里还有先前淡黄生涩的模样?全然是一片灿烂的金红,又似流动的蜜。它软糯得几乎要化开,泛着诱人的光泽。那个在冰冷泥土里沉睡的梦,那个必经炭火耐心呼唤才能完成的转变,终于彻底地、热烈地苏醒了。

我小心地咬下一口,那股甜,是朴素的,也是丰厚的。这被炭火逼出的浓稠的蜜,原来就是被储存在这朴拙的皮囊里的。那份暖意正一点点化开,对抗着窗外的严寒。这庸常的冬日,因了这一点炭火、一口甜糯,渐渐就变得可亲可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