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城
立冬了,白昼嗖地就变得干巴起来,天色晚得也快,刚刚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天就灰败起来,像一块洗白了的旧青布被子,沉甸甸往地上扣。风也跟着闹,不像秋天那样,还带着凉味,而是裹挟着北方凌厉的冷,成了形,仿佛有了骨头,风声呼呼刮着,窗棂被刮得咯咯响,碎碎细细的,这夜的冷和萧瑟,更显得彻底。
可当你推开屋门,又是一个天地,满屋子扑鼻而来的是有一股子合着茶香的炭火味。这屋子的暖,不是那种干燥的暖,像是一个晒透太阳的被窝,从头到脚裹着你的暖,你外面带着的寒意 ,一下子就被这一屋的暖焐化了。
屋子中间是一只黄铜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合适,这火不是烈焰腾空的狂态,而是沉静的。一堆红通通的炭,一两块炭烧酥了,发出极轻微的“哔剥”一声,迸出几个小火星,一亮即熄灭在灰里,这光,是这屋子内一切光和影的源头。
火盆边上还有一只敦实朴拙的陶泥小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壶里是被水汽熨烫舒展的茶叶的清郁香气。三两个老友,在温暖的光线和茶香的朦胧里,大家的面容都柔和了许多,平日的棱角和风尘都被熨帖开了。
我们的话并不多,不过断断续续地说着,无非是些陈年旧事或是一段网上奇闻,声音很低,很细,生怕惊动了满屋子的安静,间或也会有漫长的沉默。只听得壶中的水响,火的嗤呼声,窗外被阻隔住的、背景般风的呜咽声。
偶尔,目光落到窗外,玻璃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着这层水汽,街上亮着的灯,都成了茸茸的、昏黄的光团,化成了难辨的流动的光影,屋内这么小小一块温暖的空间,便成了在这夜里漂泊着的一块安宁的陆地。
夜,更深了,壶中的水添了一回,又添了一回,茶的味道,也由酽厚渐渐变得清淡起来,炭火的光焰,也好像不如先前明亮,红通通的炭块披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烬,那份因陪伴而生的暖意,也透过衣服,慢慢沉到了心底,那份暖意不那么炽烈,但能抵挡窗外整夜乃至整个冬天的风寒。这围炉夜话的“长”,长的不是时间,长的是一份能在心间流淌的、足以对抗寒冬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