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宝军
铁锅在灶上颠起时,总让我想起武侠片里的刀光剑影。师傅手腕轻抖,米粒便如银珠落玉盘,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这哪里是做饭?分明是在演绎一场关于火候的舞蹈。米粒要跳得恰到好处,既不能黏作一团,也不能散得失去魂魄,全靠那口沉甸甸的铁锅在师傅手中翻出韵律。
老辈人说炒饭要用隔夜饭,新蒸的米饭裹着热气躺在竹匾里,像刚出浴的婴孩,水汽顺着竹缝往下淌,不适宜。隔天,待到米饭表面结出薄薄的米霜,便到了最佳时机。这时抓起一把,米粒在指缝间簌簌落下。
锅气是炒饭的魂。当铁锅烧到青烟直冒,冷油滑锅的瞬间发出“滋啦”脆响,仿佛是灶台在打节拍。蛋液裹着米粒翻滚,金黄渐渐染上雪白,这时候的米粒最是活泼,在热油里蹦跳着,把淀粉的甜香和蛋黄的醇厚糅合得天衣无缝。
据说长安城的月光曾照过第一碗蛋炒饭。那时它叫“碎金饭”,是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珍馐。厨师们像对待艺术品般小心,用银勺将蛋液细细裹在米粒上,每一口都要配着琉璃盏里的葡萄酒。直到宋代铁锅普及,这道昔日“王谢堂前燕”,才飞入寻常百姓家。
而我最中意的是母亲的蛋炒饭。至今我还记得母亲炒饭的模样,她总是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站在厨房氤氲的灯光里,挥动着手中的铁勺,与锅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时候我故意挑食,看着满桌佳肴摇头,她便佯装生气地瞪我一眼,转身又钻进厨房。不一会儿,金灿灿的一碗炒饭便端上桌来。
母亲的手艺未必比饭店大厨高明,可她炒的饭里总让我大口吃出满足感,吃到一粒不剩——或许是掌心温度的传递,又或许是锅铲翻动间的爱意。
如今站在异乡的厨房,燃气灶前,我总想起老家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试着模仿母亲的动作颠锅,米粒却不听话地撒了一地。这才明白,家常炒饭哪有什么固定章法?不过是把当下的心情炒进饭里。
有人爱加火腿,有人偏爱虾仁,我的秘密武器是半勺猪油。这味道让我想起外婆的猪油罐,想起她用筷子尖蘸点猪油抹在我嘴角的慈祥。
星辰大海固然令人神往,可真正抚慰人心的,往往是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灯。当加班到深夜推开门,闻到熟悉的炒饭香,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浪漫——把对生活的热爱,都炒进这一锅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