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出差,路经山野。松树们夹道欢迎我,松针幽深地绿着,绿得有些凝重,不像春天那般明媚,它们在积聚力量,抵御即将到来的凛冽寒冬。我摘下一个松果,抠出一粒松子,轻轻咀嚼,一股清香充盈在嘴里。慢慢地,嚼出了旧时光的味道来。
我还是乡下的孩子时,深秋里,常到老家村南的山上摘松果。是摘,而不是拾。但村里人总是说,去南山拾“松萝”,而不是说去摘“松萝”——松萝,就是松果。也许,在村里人朴素的认知里,从大自然得到的一切,都是大自然慷慨地赠与,人们只是恭敬地弯腰拾取吧!
我背着袋子,悠悠荡荡出发。身后,照例跟着的是我家的大黄狗。比起放羊、搂柴草,我更喜欢去摘松果。确切地说,是我喜欢去山上。山,就像无尽的宝藏,等待我去挖掘。在山上,我也许会认识一只鸟,偶遇一只松鼠,邂逅一只野兔或两只山鸡……
山敞开怀抱,迎接我的到来。山不大,有几条小路能通往山顶,有几处地方能采摘野果,我都清清楚楚,就像熟悉我自己的掌纹一样。在深秋,山上的柿子是最常见的。树上的叶子已经稀稀落落,果子突兀地显现出来,一团一团红,挑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极具美感。在摘柿子之前,先在树下仰望一会儿,我会自动忽略树枝,认为这一团团红,是直接拓印在天空蔚蓝的底幕上的。
吃完柿子,去摘松果吧!有些松果已经干透,不用气力,伸手就能摘下来。有些还生涩着,需要用力拧,它们大概就像是恋家的孩子,即便已经长大,也不肯离开自己的家园。
摘来的松果,背回家去,母亲是不舍得直接用来烧水做饭的。而是要留到寒冬,堂屋的火炉需要生火时,用来做引柴。用火柴点着一个松果,放进炉膛里,然后再放进去几个,上面覆盖上几块煤,用不了多久,煤就会被引燃了。
摘松果,并不容易,需要和松针较量一番。松针守护着松果,冷不丁会扎一下你的手,尽管并不太疼。松树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要珍惜你摘下的每一个松果。
常遇见松鼠。它们对我掠夺它们的口粮很不满,在不远处的树上,不安地跳来跳去,表达着它们的愤怒。这时候,我会停下采摘,在林间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用目光与它们交流,向它们致歉。
收获满满。背着一袋松果回家,并不感觉累,仿佛,我背回的是一袋子明月清风,一袋子鸟语虫鸣,一袋子无关世事的人间悠闲。
从出差路过的山野上,我又摘了一个松果,带回城里去,放在书桌上。它是一把钥匙,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我会用它打开一扇门。少年的“我”,正站在门那边,等待与今日之我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