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梁
听雨跟年龄有关系吗？很多人可能一下就想起蒋捷的那首《虞美人 听雨》：“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少年、壮年、老年听雨，各有不同的心境，说尽人生沧桑。不过，我的感受跟蒋捷不同。
我以为，少年和青年是不懂得听雨的。少年和青年更喜欢看雨，人们看的是细雨如烟或者大雨倾盆，看的是春雨织素锦或者夏雨涤万物。那种诗意的表达和畅快的抒发，都是视觉上的体验。眼睛是人的第一感官，但很多时候，看到的只是皮毛。我有一种感觉，相比眼睛，耳朵离心更近，所以听到的声音更容易与心跳共鸣。人到了一定年纪，才懂得关闭视觉，打开双耳。
听雨与年龄是有关系的。有了岁月的历练和年龄的加持，风声雨声才会声声入耳。蒋捷听雨一定也是上了年纪之后，回顾少年的单纯、壮年的漂泊，从而感慨老年的凄苦。事实上，少年时的雨声他未必记得真切。雨声无时不在，为何我们总是行至人生深处才懂得听雨？因为听雨需要岁月的积淀，唯有如此，雨声敲打在心坎上，才会发出深沉凝重之音。
四季中，最适合听的雨无疑是秋雨。春雨清丽，夏雨壮阔，当然也值得一听。可是那种雨声演绎的故事太过鲜明，没有铺垫造势，来去匆匆，没给人留太多怀想的空间。冬天雨少，偶尔降雨，既掀不起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声响，空洞乏味，好像人生走到了意兴阑珊的阶段，有种“随它去吧”的漠然。而秋雨就不同了，秋雨表达最含蓄、意蕴最丰富、叙事最曲折、主题也最耐人揣摩。
秋雨缠绵，常常一下就是几天，仿佛情感细腻的人有诉不尽的心事。你在窗前听雨，听的是淅淅沥沥、哗啦哗啦、滴滴答答……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每一场秋雨都是一场宏大的叙事，以小雨淅沥起个范儿，埋下了连绵不绝的伏笔，随后雨势渐大，甚至有了波澜壮阔的气氛，你听得心惊胆战，愁肠百转。很快，秋雨复归平静，似在诠释人生起伏的道理。有时秋雨营造了平和安宁的氛围，布置了岁月静好的底色，让人听着听着，就有种豁然开朗之感，继而心绪宁然。秋雨的行程，从来都是曲线。每个人的生命，何尝不是一场秋雨？长长短短、悲悲喜喜、分分合合，人生的各种滋味，都在其中。听着听着，你就会从秋雨中听出禅意，参透喜怒哀乐，彻悟悲欢离合。
在醒耳的秋夜雨声中，我静卧床榻，屏息细听。淅沥的雨声，把我推向季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