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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三个诗人的秋天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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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柳拂桥

南陵的秋,是被唐诗浸泡过的。

当第一缕秋风掠过青弋江的宽阔水面,卷起岸边芦苇的白,这座江南小城便会从1300年前的诗句里醒来——李白的酒气还萦绕在寨脚长亭,杜牧的马蹄声仍回响在青弋江的驿站渡口,李商隐的清愁正凝结在雨中霜叶上。三个唐代诗人,三段与南陵相关的心事,在秋色里交织,让南陵的秋既有“仰天大笑”的疏狂、“风紧云轻”的澄碧,更有“永怀当此节”的深情。

李白遇见南陵的秋,是带着一身酒香与壮志的。彼时他已四十有二,忽然收到召他入京的诏书,那份“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喜,让南陵的秋瞬间染上“炉火照天地”的温度。他在《南陵别儿童入京》中写下“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秋阳下的农家院落里,新酿的白酒泛着琥珀光,肥硕的黄鸡在晒谷场上踱步,空气飘着谷物与酒香的甜。他该是在这样的秋景里,牵着孩子的手走过田埂,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夏末的湿润,身旁的果树已挂满沉甸甸的果实。孩子或许还不懂“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豪横,只知道父亲要去远方,便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可诗人的心早已飞向长安,他对着孩子笑,眼底却藏着对家的眷恋——南陵的秋太暖了,暖得让他舍不得离开,却又因这份温暖,更生出“著鞭跨马涉远道”的豪情。他在秋光里饮酒作别,酒杯里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古青铜矿冶基地的烟火气;辞家西去时,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南陵秋风里最热烈的诗行。

杜牧走过南陵,是带着一路风尘与诗意的。或许是在宦游途中,或是在迎来送往的间隙,他写下《南陵道中》“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那时的青弋江该是怎样的景象?江水缓缓流淌,风吹得云轻轻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他泛舟江上,掀帘望去,岸边的芦苇已开始泛黄,偶有白鹭掠过,渡口旁的驿站里,或有店家煮茶,茶香随风飘来,让人心里泛起淡淡的安宁。他或许在此稍作停留,喝一杯热茶,听店家说起南陵的秋事:哪家的橘子熟了,哪家的稻该收了,哪家的姑娘在河边浣纱。青弋江人自古枕水而居,“弋江河水清又清,姑娘嫂子分不清”的民谣从水面荡漾开来,摇曳生姿。这些细碎的小事,被他悄悄写进诗里,他笔下的南陵秋是一幅水墨淡彩画,江水淡青、芦苇浅黄、云朵素白。如今再走此古驿道,总能想起他当年的模样——或许是一身青衫,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据民国《南陵县志》载,光绪二十九年,青弋江地方建柳拂庵,掘地得石碑,刻“柳拂庵”三字,下书“杜牧之题”,盖因唐杜牧曾有“青弋江村柳拂桥”之句。遂以石碑为庵门匾额。往事依稀,传至久远不绝。

李商隐念着南陵,是带着一腔清愁与思念的。他在《凉思》中“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的愁绪,正与他在南陵的一段往事有关。秋夜里的南陵,格外安静,客人走了,城北龙门桥下漳河水平静如镜,映着栏杆的影子;蝉不叫了,露水打湿了枝头的叶子,连月光都变得清凉。他或许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里写的,或是对友人的牵挂,或是对故乡的思念,又或是对某段逝去时光的怀念。南陵的秋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上滴落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对着月光叹气,愁绪像秋夜里的雾气,轻轻笼罩着他。可这份愁绪不是沉重的,而是清淡的,像南陵秋夜里的露水,透明又微凉。他或许会起身煮一壶茶,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月色,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愁。如今每当夜色降临,总能想起他藏在《唐诗三百首》里的《凉思》,想起那份徜徉在秋景里的温柔清愁——那是南陵的秋,能容下所有心事的秋。

三个唐朝的诗人,三段诗歌里的秋事,让南陵的秋有了不同的模样。李白的秋是浓烈直率的,杜牧的秋是疏阔隽永的,而李商隐的秋是含蓄清凉的。可无论哪一种模样,都藏着南陵的好——这里有澄澈的江水,有金黄的山野,有温柔的月光,更有浸润在骨子里的泱泱情怀。

南陵的秋,从来都不只是自然的秋,更是文化的秋。它像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开来每一页都有诗人的足迹,每一行都有诗意的流淌。李白的酒、杜牧的马、李商隐的月,都化作了南陵秋景里的一部分,让这座皖南小城的秋,既有云卷云舒的美景,更有山高水远的厚重——它能让诗人停下脚步,能让诗句流传千年,更能让每一个走进它的人,在秋光里遇见最美的风景,也遇见最动人的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