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夏天一到,城市便成了空调的天下。那些铁皮箱子挂在墙外,日日夜夜地吐着热气,发出各式各样的声响,成了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清晨五点钟光景,老小区的空调外机便率先醒来。那些服役多年的老机器启动时总要先咳嗽几声,像是患了哮喘的老人,先是“咔咔”两下,继而“轰”地喷出一口浊气。这声音往往与广场舞的音乐撞个正着, 空调的喘息与音乐交织在一起,竟也莫名和谐。
我常想,这些老机器大约也和大妈们一样,虽然年岁已高,却仍要坚持着出来活动筋骨。
及至正午,写字楼的空调声又是另一番景象:成百上千台新式外机在玻璃幕墙外排开,发出整齐划一的嗡鸣。这声音不刺耳,却也无孔不入,像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整栋大楼裹在里面。白领们就在这恒温恒湿的罩子里挣工分、吃外卖、打瞌睡,偶尔抬眼望望窗外扭曲的热浪,又低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空调在这里不仅是降温工具,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人与自然的联系生生隔断。
深夜,居民楼的外机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滴着水,“嗒、嗒、嗒”,听着听着,人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见楼上楼下都在滴水,忽然觉得整栋楼就像一棵大树,每个空调外机都是树上的果实,而那些水滴则是树在夜间悄悄渗出的汁液。
服役时间不同的空调,工作起来声音也各不相同。老式窗机工作起来像是破锣嗓子,一开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新装的变频空调则温顺得多,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这声音的差异,不经意间就暴露了住户的经济状况。高档新小区的空调声总是整齐而低调,像训练有素的仆人;而老旧小区的空调则像精力过剩的孩子,吵吵嚷嚷,不管不顾。
有一年夏天,我家空调坏了三天。在那三天里,我忽然听清了整个城市的声音——楼下小贩的吆喝、邻居家的电视声、远处工地上的敲打声,甚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想来空调不仅调节了温度,也过滤了城市的声响。当我们躲在恒温的室内,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了一部默片。
现在的人已经离不开空调了。它让我们夏不知热,冬不知寒,却也让我们与四季的变化渐行渐远。我们获得了舒适,却失去了感知温度变化的能力;得到了清凉,却听不见蝉鸣鸟叫。空调不仅调节着室内的“气候”,也调节着人与自然的距离。
夜深了,窗外的空调滴水声依旧此起彼伏。这声音听久了,竟觉得比寂静更让人心安。或许这就是现代人的宿命——我们既渴望自然的清风,又离不开人造的凉意;既嫌弃空调的噪声,又在它的白噪音中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