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泽民
过了小暑,第一季稻子成熟。庄稼人收割了早稻,脱粒归仓后,不管米缸中有没有余粮,总要挑一担稻谷去米厂碾成新米,煮一顿新米饭尝尝新。
一大早,父亲就挑着两稻箩晒干的稻谷,沉甸甸地往集上的米厂赶。回来时,父亲的担子变成一箩新米一箩糠,糠箩较轻,里面往往包了一斤猪肉、几块豆干。糠是家里一大一小两头猪的伙食配料,而新米则是一家人的口粮。
母亲将新米倒进腾空的米缸里,用手抄了抄,乳白色新米外表裹着少量白色米粉,散发出清新的谷香。米粒从母亲的指缝慢慢漏下来,形成白亮的瀑布,沙沙作响,好看,好听,也好闻。
父亲和哥哥去田里干活,我帮母亲打下手。母亲洗完一家人的衣,就去菜园里摘了些冬瓜、黄瓜、瓠子、茄子、豆角、空心菜等蔬菜。太阳越爬越高,母亲舀了五升新米,用清水淘洗一遍(淘米水用来喂猪),放在大铁锅里。我坐在灶下生火添柴,母亲在灶台将猪肉、豆干和菜园里摘回的蔬菜,做了几盘时鲜菜肴,庆祝首次食新米。新米饭焖好了,热气腾腾的农家菜也端上桌。
父亲和哥哥收工回来。母亲揭开锅盖,一股浓浓的米饭香扑面而来。白花花的饭粒,密实实地挤爆在铁锅里,馋得我直流口水。母亲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照壁搁板上,用来敬灶神;再盛几盘,搛些猪肉烧茄子、油焖冬瓜、炒豆角、豆干炒黄瓜等农家菜放在饭上,让我送给左右邻居,让他们尝尝新。
新米饭盛在碗里,米粒晶莹纯白,松软绵糯,吃起来还有点甜丝丝的。尤其是柴火烤得脆黄的锅巴,嚼起来嘎嘣响,配几口青椒、蒜泥爆炒空心菜,口感那个鲜美,嚼得一屋子人个个眯了眼,一脸的享受。
饭桌上,父亲照例会给我们讲种田经,讲什么是“一粒米九斤四两力”,什么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母亲照例会讲乡亲邻里的好,遇事相互帮衬,那时候刚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劳力少的家庭遇到抢收抢种,邻里总会主动帮忙。
送给左邻右舍的新米饭成为记在他们心中的人情。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他们总会盛一碗或一盘端给我们,而且比我家送去的多。母亲说,我们家已经吃上新米了啊,还客气啥呢?邻居说,你家是你家的,再尝尝我家的,看看味道可一样。其实不用回答,味道一定都是香甜的——那是邻里乡情的味道。
多年后,我离开故乡,每到三伏天,我总会想起当年在农村流汗种田尝新米的经历。尝新不仅是农家朴素的庆祝仪式,它还告诉我们,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浪费粮食,不能忘了生养我们的土地和在广阔大地上辛勤耕耘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