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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夏至蝉鸣时

日期: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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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叶正尹

犹记得去年夏至这天,蝉声突然就迸发了。清晨还只是零星几声,试探似的,从树缝里漏出来。可一到正午,它们像是约好了,一齐扯开嗓子,把整个天空都喊得嗡嗡作响。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若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站在树下,只觉得头顶上悬着一片声音的暴雨,哗啦啦地倾泻下来,躲不开,也挡不住。

小时候的夏天,蝉声就是最热闹的背景音。我和几个孩子举着长竹竿,顶端缠着面筋或者粘胶,仰着脖子在树下转悠。蝉狡猾,你刚靠近,它就“吱”地一声飞走,只留下一截颤动的树枝。偶尔得手,捏在手里,它便奋力振动翅膀,发出急促的“知了知了”,像是抗议。我们笑着,把它装进麦秆编的小笼里,看它在里面来回飞窜,翅膀拍得沙沙响。

老人们说,蝉在地下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换来一个夏天的鸣叫。蝉蜕倒是好找。树干上、枝叶间,总能见到那些金黄色的空壳,轻飘飘的,恰如蝉的影子。我们捡来玩,捏在指尖,对着阳光看它昨夜新生的透明翅膀,仿佛还能听见昨夜的蝉,是怎样一点点从泥土里爬出来,怎样挣破旧壳,怎样晾干翅膀,然后飞向高处,开始它短暂而喧嚣的一生。

多年后当我提着行李箱穿过城市的地下通道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蝉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夏天漏过来的。我才明白,那些被我们捉住又放走的蝉、那些麦秆笼终究和童年一起留在了乡下。

后来我住进了城里,蝉声渐渐少了。城市的树不够高,不够老,水泥地太硬,蝉钻不出来。偶尔听见几声,蝉鸣在高楼间断续,失了乡野的酣畅。夏至这天,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高楼,忽然想起《诗经》里“五月鸣蜩”的记载。三千年过去了,蝉翼震动的频率始终没变,变的只是听蝉的人——我们有了空调房,有了降噪耳机,却再没有那个会为一只蝉仰头半天的下午。

此刻坐在老槐树下乘凉,蝉声依旧震耳。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吵闹,反而听出一点别的意味。它们叫得那么用力,似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要把一生的话,都在这个夏天说完。

夏至这天的太阳,也是这样。它在这一天,把光铺得最满,把影子缩得最短,仿佛要把一整年的热烈,都倾泻干净。然后,从明天开始,白昼会一点点变短,夜晚会慢慢拉长,恰似蝉声,终将渐渐稀疏,终将归于寂静,宛若所有盛大事物终要回到沉默的本原。

我抬起头,看见一只蝉正伏在树干上,腹部一鼓一鼓,声音尖锐而执着。当树影摇晃着将阳光筛在它闪亮的翅膀上时,我突然觉得,蝉鸣或许不是吵闹,而是一种生命的宣告:“我歌唱过,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