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兆敏
五月款款来,送走暮春,迎来首夏,温柔地过渡,不急不缓。
窗外,院墙根银杏站成一排,与六层楼齐高,叶子更绿了,一只布谷鸟停在窗边的水杉上,“咕咕、咕咕”,好多年没见布谷鸟了,它让我想起了乡下老家,那个渐行渐远的小小山村。
老家的五月,是热情的、忙碌的,是斑斓的、盎然的。
油菜花的菜荚日渐鼓胀饱满,五月开始收割了。跟着父母姐姐们上山,油菜长在山地上,一捧捧收割好放在地里晒上两个太阳,找个稍微平坦的地方,铺上竹编的谷垫或大块的塑料布,我和姐姐们负责将晒干的油菜抱到谷垫或塑料布上,父亲用链枷不停地甩打油菜,菜籽落下,母亲负责筛选。收割油菜籽最怕下雨,有一年,收割了的油菜晒在地里,连续几天下雨,父母硬生生看着油菜籽在地里发芽,摇头叹息,一季白辛苦了。
一根扁担,两只竹篓,父亲挑着打好的油菜籽,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天快黑了。我和姐姐终于可以在歇工的时候去地边上摘野草莓了。红红甜甜的野草莓边摘边吃,吃不完的用一根草穿成一串拿回家慢慢享用。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五月,山坡上的小麦金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收割好的小麦扎成小捆再用棕毛绳捆扎成大捆,用一根两头削尖的杉木棍挑着回家,后面还要经过“豆车”甩打,筛子、畚箕、竹匾、风车,繁琐的工序之后,干净的麦粒就收集完成了。村子里有个小型的加工厂,新小麦碾成粉,母亲用新面粉做馃或是手擀面条,麦香十足。小麦秆是舍不得丢的,可烧火可铺床,还可选长而直的麦秆漂白编成小麦秆扇子,一人一把,是消夏的必备。
“梅子青,梅子黄,菜肥麦熟养蚕忙。”20世纪80年代初,小山村里开始种桑养蚕。养蚕是极其辛苦的事。四月下旬,去小镇上买来蚕种,蚕一生经历五龄,这段四十多天的时间是最忙碌的。五月,桑树已长到一人多高,父母忙着在地里干活,采桑是我和姐姐们的事,一天到晚就忙着采桑喂蚕,除了蚕眠时可以稍息之外,得不停地采叶不停地喂叶,一层桑叶铺上去不多时就会被感觉总也喂不饱的蚕吃得只剩叶脉。等到四眠之后蚕身变得发黄透亮,将它们放在小麦或稻草扎制的“草龙”上,静待成茧。十天左右,雪白的蚕茧结满了“草龙”。摘下茧子,父亲用独轮车推着下山去乡里的茧站卖了换钱。我常站在山冈上等父亲回家,或干脆跑到山脚下,以帮父亲拉独轮车为名,只为看看父亲给我们带回了什么好吃的。一刀猪肉,几瓶汽酒,一袋桃酥,这是难得的享受,那满口的肉香至今回味无穷。
老家的五月,没有梅子,倒有桃子、李子,房前屋后,不成林,总是孤零零地立着。花儿早已落尽,嫩绿的叶子间青果一天一个样,早桃最先成熟,李子叫苦李,皮子青中带紫,吃在嘴里一点酸一点甜还有一点苦。紫红的桑椹也有,一边采桑叶一边摘几颗放嘴里,味道远没有野生的草莓和覆盆子好吃。
立夏前,春茶采摘结束,父亲拿着一把大剪子拦腰剪去茶枝,参差的茶树修剪后像刚理过发,清爽齐整。个把月枝条上又会长出新芽,又要开始忙着采摘夏茶了。“翠竹梢云自结丛,轻花嫩笋欲凌空。”春笋长成了嫩竹,去毛竹林里捡拾脱落的笋壳,母亲会按照鞋子的形状剪裁竹笋壳,并在其中嵌入几层布料,可以缝制成鞋垫。也可撕成细条捆扎粽子或挂晒腊肉。去山脚的小溪边,钻进水竹丛里,亦能发现几根迟生的水竹笋,拔上一把,立夏当天切点腊肉炒一锅,加一点新鲜的蚕豆,说是吃了不惧夏,这是老家的立夏食俗。
地里的蚕豆熟了,豌豆熟了,辣椒、茄子开花结果,山芋、豇豆的藤蔓在夏日里延长,玉米一股劲地向上生长。山脚下几丘水田里,水稻蘖生,蛙鼓阵阵。
离开老家三十多年了,小山村早已人去村空。移居山外的村民会在五月,去山里收割油菜。少得可怜的水田大多种上了油菜或茶叶。菜园也早已荒废,毕竟离山外有些远,在山里种菜实在不方便了。
五月的阳光照在窗外的树上,叫不出名的鸟儿在那里欢歌,我又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了,叫声从高楼顶上传来:咕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