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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枇杷熟了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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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甘绍忠

立夏,小区里的枇杷熟了,那纯净的黄色与老宅那棵树上的枇杷果子一样。

我十六岁那年,在父亲的带领下,一家人历尽辛苦,终于在村子最北边的小山坡上,辟出三亩荒地,建起了三间大瓦房。父亲托人从利丰窑厂买来砖瓦,新潮地用水泥勾缝青水砖墙。这幢当时村里最漂亮的房子,着实让我们家在村里昂首挺胸了一把。虽然当时仍家徒四壁,巨大的成就却一直洋溢在父亲的脸上。这一年冬天,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把城里姑妈家小花园里的一棵一米高的枇杷树,移植到新房子东面的斜坡上。

此后每年开春,父亲必在树根周围挖一圈浅沟,埋入沤好的菜籽饼;入冬前还要把那些横生的、过密的枝丫一一剪去。枇杷树叶宽且密,又逢冬季开花,簇簇花穗沉甸甸缀满枝头,这样的树型,最不能禁的是雪压。难忘1990年的那场大雪,一夜暴雪压折了枇杷树的一根主枝。虽然事后父亲用布条缠裹老枇杷树伤口,又用木棍支撑,但终究未能救活,为此,父亲自责了好一阵子。此后每遇下雪,深夜总能看见父亲持一根长竹竿站在枇杷树下,不时轻轻摇晃树枝,让积雪簌簌落下。月光照着他单薄的背影,使我想起苏轼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诗。就这样,不懂诗的父亲用最质朴的方式诗意地守护着枇杷树。伞状的九棵大枝丫上,我们记住了初夏的金黄和甘甜。

枇杷树浑身是宝,尤其那肥厚深绿的枇杷叶更是一剂止咳良药。春秋之季,每遇孩子们感冒咳嗽,母亲总是会精挑细选摘些枇杷叶,用刷子洗净茸毛,剪成细丝,加些红糖,置于瓦罐中文火熬煮。半碗浓汤服下,全身热乎,三五次竟有奇效。村里谁家孩子咳嗽了,总能在母亲的招呼下摘去一把经她挑选的叶子,不厌其烦教给煮水的方法。每当果子成熟的季节,她总是叮嘱我们,“谁来了都要摘几个给人家尝尝”。

2007年,在母亲离开我们第七个年头的开春之际,我们村子被划入征地拆迁范围内,当年五月份开始动迁。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立夏刚过,几年前就不怎样挂果的老枇杷树那年却结得格外多,黄澄澄缀满枝头。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月明星稀,我准备趁着夜色摘几个大点的枇杷给孩子们第二天早上带去学校。树下,老父亲坐在小竹椅上抽着烟,在烟火的忽明忽暗间,我读出了他脸上写满了不舍。“爸,儿子是吃公家饭的,不能拖拆迁工作的后腿呀。”“等吃完这茬果子,我们就把房子交了吧?”我蹲在父亲的身旁,握着他那枯瘦的双手轻声地央求道。父亲不语,眼光停在那棵老枇杷树上。过了好一阵子,他猛吸了两口烟,缓缓地站起身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道:“你妈妈就爱吃这棵树上的枇杷呀。”便拎着小竹椅,蹒跚地向老屋走去。那一刻月光澄净,照着他佝偻的背影,映着我满目的晶莹。

老父亲于拆迁的第二年深秋离我们而去,老屋的那棵枇杷树该是被他老人家移栽到妈妈的身旁了。

小区的枇杷树下,我摘了一捧柔软橙黄的枇杷,置于案头。“爸爸妈妈,今年的枇杷熟了,今晚,儿子请二老吃又大又甜的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