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成
四月的风终于带来了水汽。我注意到那些蚂蚁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从楼前的香樟树一直延伸到花坛边缘。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迁徙。领头的蚂蚁触角不停地颤动,像是在接收某种神秘的信号。它们搬运的东西五花八门:半粒米饭、一片枯叶,甚至还有一小块闪着光的糖纸。最让我惊讶的是它们的秩序——没有一只蚂蚁偏离队伍,也没有谁停下来争执。我想起上周楼下搬家的那户人家,厢式货车堵了半个小区的路,搬家工人大声嚷嚷着“小心那个柜子”,而主人则站在一旁不停地看表。
物业新撒的驱虫粉在花坛边缘划出一道白线,像古代城墙的遗迹。蚂蚁们在这道“楚河汉界”前犹豫了片刻,然后迅速调整路线,绕过了这个充满敌意的地带。它们不会知道,这白色粉末是人类用来驱赶它们的武器,就像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命运中那些突如其来的阻碍。
一个穿红色雨靴的小男孩蹲在花坛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蚂蚁队伍。他的手指悬在空中,似乎想要触碰这些忙碌的小生命。就在这时,他的母亲快步走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脏死了,快回家写作业!”男孩被拖走的瞬间,他的影子正好覆盖了整个蚂蚁队伍,像一片突如其来的乌云。
雨前的空气越来越闷热。我注意到一只蜗牛壳横亘在蚂蚁的必经之路上。雨水已经泡涨了这只空壳,让它看起来比实际要大得多。几只蚂蚁试探性地钻了进去,很快,这个意外的发现变成了临时避难所。它们小心翼翼地把幼虫安置在壳内干燥的一侧,又继续投入搬运工作。这让我想起去年台风天,地铁站里挤满了避雨的人群,大家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却又共享着同一片干燥的空间。
天色渐暗时,雨终于落了下来。蚂蚁们早已完成了搬迁,新巢穴的入口用细小的土粒做了防水处理。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滴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手机突然震动,是物业发来的通知:“今夜有大雨,请业主们关好门窗,地下车库可能积水。”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我特意去看了蚂蚁的新家,那里只剩下几粒被雨水冲散的泥土。不远处,驱虫粉的白线已经模糊不清。一个清洁工正在打扫路面,他的扫帚掠过那些曾经是蚂蚁通道的缝隙,扬起细小的灰尘。
人类总以为自己掌握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我们建造高楼,规划道路,撒药驱虫。但在某个潮湿的午后,当我们低头看见那些绕过驱虫粉、穿越水泥缝隙、在雨前完成迁徙的蚂蚁时,或许会意识到:在这个星球上,我们也不过是另一种正在迁徙的生物。只是我们的道路更长,背负的东西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