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成
奶奶的厨房里有个蓝皮本子,记着二十四节气的吃食。立春的荠菜,清明的艾草,霜降的萝卜,一笔一画,工整得像中药铺的账目。她常说,吃东西要应时,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我那时不屑,超市里四季都有菜蔬,何必守着时令老传统?
我的冰箱里常年塞满外卖盒,塑料盖上凝着水珠,分不清是昨夜的雨水还是冷凝的水汽。送餐员按响门铃时,我常想,这酱汁里的葱花,是哪个季节摘的?这个问题大概没人关心。
去年回乡,见邻家阿婆在晒香椿。细竹篾编的匾里,嫩叶排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写的“一”字。阿婆说,现在年轻人嫌麻烦,都买现成的香椿酱,“那叫什么香椿酱?一股子防腐剂味道”。她掀开自家的陶瓮给我看,腌好的香椿浮在琥珀色的卤汁里,叶脉清晰可辨。
奶奶病重那年,谷雨时节已不能下床。我学着腌了一坛香椿送到医院,她尝了一点,笑着说盐放多了。护士来换药时看见,惊奇道:“现在还有人弄这个?”那语气,仿佛见到出土的青铜器。
城里新开了家时令餐厅,菜单随节气更换。我去吃过一回,香椿豆腐盛在釉色温润的浅钵里,点缀着金箔。邻座的情侣忙着拍照,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我想起奶奶在灶台前揉搓香椿的样子,她围裙上沾着盐粒。
前日收拾旧物,翻出那个蓝皮本子。惊蛰那页写着:“挑荠菜要带露水的,洗净焯过,拌香干最佳。”字迹被水渍晕开些许,倒像是自己渗出了露珠。我忽然明白,奶奶记下的不仅是食谱,更是一种与天地呼吸同步的节律。
外卖软件推送新季促销,首页挂着“四季香椿供应”的广告。窗外的香樟树正抽新芽,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跃。它们大约不知道,底下水泥缝里,去年落下的香樟子已经悄悄萌出淡绿的芽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