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喜
农历三月,花事将尽,麦秀风暖,春季最后一个节气——谷雨,应时而来。随着土壤温度上升,农人开始忙于耕作播种。而此间的乡村蚕事,也被计入重要的农事日程。
在传统农业社会,蚕桑业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历来颇受坊间的重视。仅以文化的角度观照,自《诗经》里的《隰桑》到今天,关涉桑蚕的诗词歌赋就不胜枚举。
在宋代,有个名叫楼璹的县令,有感于农夫、蚕妇的耕织之苦,绘制了农耕和桑蚕生产图45幅,并为每幅图配以五言诗。到清代,康熙南巡时见到楼璹的《耕织图诗》,欣赏有加,遂命宫廷画家焦秉贞在楼绘基础上重绘耕织图。图成后,康熙御笔写下46首七言配图诗,名为《御制耕织图》。其后,雍正、乾隆也都为《御制耕织图》题写了诗词。由此可见,桑蚕业在传统农业经济中地位之高。
《御制耕织图》开篇的《浴蚕》诗写道:“幽风曾著授衣篇,蚕事初兴谷雨天。”浴蚕即浸洗蚕种,乃蚕事第一步。而蚕事初兴,就在谷雨节气期间。因为此时,已宜于春蚕的孵化及成长;而桑树枝头,也已长成可供蚕食的毛叶。
每临谷雨,在我的老家,村里的老人们便念叨着“清明蛾子谷雨蚕”的农谚,村人们开始张罗蚕事了。合作社时期,我们生产队仅春蚕一季,就能饲养十多张蚕种纸,备有1000多只竹制蚕箔。村前小河发过两场桃花水,人们预测会有几个太阳天,年轻妇女们便打开蚕房,把蚕箔、蚕架、蚕网都扛到河边去,彻底地清洗、消毒。
一场雨,又一场雨。桑树已是满枝嫩绿,就着手孵育幼蚕。孵幼蚕是个细活儿,既要蚕蚁出得整齐,又要严防鼠害。时任生产队妇女队长的我母亲,不仅负责部分蚕种的孵育,还要指导其他妇女的孵育技术。孵蚕时,要把蚕种纸剪成巴掌大的小块,放在垫有黑布的竹筛里,再覆上一层黑布,等待蚕蚁破壳。孵化环境须保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若温度不够,还得晒太阳增温。约十天左右,细如针尖的灰黑色蚕蚁就陆续出壳,在蚕种纸上密密麻麻地蠕动。
幼蚕所吃的桑叶很有讲究。桑叶老了咬不动,嫩了会拉稀。为能采得合适的桑叶,母亲会跑遍附近的田埂。采回来的桑叶剪成细丝,才能投放在蚕纸上。几天后,幼蚕稍微长大了些,就把桑叶带柄剪成细条,铺在蚕箔里,等幼蚕爬上桑叶后,就提起来放入另外的空蚕箔里,这叫“分箔”。蚕儿每打眠一次,就要分箔一次。三眠过后,一张蚕种纸孵出的蚕子,就已分出了上百只蚕箔。
老话说,“勤喂猪,懒喂蚕,四十八天见现钱。”其实,养蚕也是绝对懒不得的。每天要用蚕网提蚕换箔,热桑叶要摊开降温,水桑叶要用布巾擦干……反反复复,颇为麻烦。更关键的还在于,三眠后的蚕子食量猛增,即便全体妇女出动采桑叶,桑叶仍然供应不上。我们这些学生娃,便充当了采桑叶帮手。农忙假,星期日,早晚放学后,我们都要去采桑叶。这时的老蚕见啥吃啥,我们就爬到树上拉过桑枝,一捋一大把。而趁采桑叶之机,我们也会寻些桑果儿饱饱口福。
谷雨天的烟雨,笼着四月的乡村。过不了多久,春蚕就被捉上蚕蔟,开始它们的作茧之旅。布谷声声,催种催收。村人左手忙着栽秧割麦,右手忙着采摘新茧,一年里最繁忙的“双抢”,便在汗水与欢歌的交织中,起早贪黑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