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成
山里的春天是极好的。山色由枯黄转青，又由青转翠，层层叠叠，宛如打翻了的颜料盘。我随游人踏青，不觉已至正午，便寻了一处农家歇脚。
这农家极是朴素，不似那些“农家乐”的做派——红灯笼高挂，竹篱笆上爬着塑料的南瓜藤，招牌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乡愁”“记忆”之类的话。这户人家只在院中摆了两张木桌，一棵老树投下斑驳的阴影，正好遮阳。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的皱纹里夹着山风刮过的痕迹，见我们进来，只点点头，并不多话。
木桌上铺着透明塑料垫，已磨得发黄。垫子下压着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笔触，明显是小学生的手笔。画的是山，线条生硬，山顶还涂了个不圆不方的太阳。画旁题着字：“顺心、闹心，都常来山里，人依山便成仙。”
我正对着这行字发怔，主人端了茶来，见我看得出神，便道是他小外孙画的。“小崽子在绘画班学的，送给我了。我觉得好，就让他添了这几个字。”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茶是山里的野茶，苦涩中带着清香。我呷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行字上。“人依山便成仙”，这话颇有意思。世人求仙问道，往往不得法门，却不知仙气就在这山野之间。城里人来了又去，带着相机拍些照片，发到网上，配上“治愈”“放松”的文字，便算完成了“亲近自然”的仪式。他们何曾真正依过山？
桌下的画虽然稚拙，倒比那些精雕细琢的山水画更见真趣。小孩子的眼睛干净，画出来的山就是山，不会想着要表达什么深意。那“成仙”之说，随手写来，未必懂得其中意味。反倒是我们这些大人，读了几本书，见了些世面，倒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主人又添了开水。我问起他外孙的事，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小子皮得很，每次来都要满山跑，有一回还追着只野兔摔进了沟里。”他说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头，“那上面有棵老松树，他非说那是神仙变的，每次去都要拜一拜。”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株松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头。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树上，恍惚间确有些灵气，难怪那孩子会那么想。小时候，谁不曾把一棵特别的树、一块奇怪的石头当作有灵性的东西呢？只是长大了，这种天真便渐渐消磨殆尽了。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游人陆续起身，准备继续行程。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忽然觉得，所谓“成仙”，或许不过是能像这孩子一样，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顺心闹心时，知道该往哪里去。
下山时，我回头望了望那户农家。老树下的木桌空了出来，等待着下一批游人的到来。塑料垫下的画还在原处，那行字大约还会被许多人看见，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山风拂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我想，这便是仙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