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平
妻子与几位“拍友”结伴去“中国原生态最美山乡”安徽石台县采风,拍回来的照片中,有一组夕阳西下放牛娃牧牛归来的照片。虽是摆拍,却拍得灵动自然、清新脱俗。我出生和长大在皖南农村,那时生产队农耕主要靠耕牛,我放过牛,对放牛娃的生活和记忆是深刻的。
我们生产队有十几户人家,耕牛也有十几头,清一色的水牛。生产队在村北的树林边盖了大牛棚,夯土墙、人字梁、茅草顶、南北向,为最大利用空间,门是朝东开的。牛棚内靠墙装着两排连体木栅牛栏,一间牛栏关一头牛或一头母牛一头小牛。牛棚边有两个大稻草垛,稻草既是牛饲料,又是牛栏地面垫料,具有保暖和吸湿的作用。孩子们一进牛棚,众牛会立即骚动起来,哞哞声响成一片,眼里放着急切的光。
妻子是城里人,对放牛娃的印象多是从书本上得来的,特别是古诗词中的描述。古代文人笔下的牧童,天真可爱、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无耕种收割之劳苦,无功名利禄之纷争,无世俗杂事之羁绊;横卧牛背,短笛信吹,朝出暮回,何等惬意。也许,古代文人笔下最美的生活,就是牧童的生活吧!
其实,我经历中的放牛娃生活有轻松、快乐、悠然的一面,也有无奈、辛苦、惊恐的一面。出于关照,生产队里的放牛娃多是劳力少或生活困难家庭的孩子,这样可以补助一些工分。放牛娃一大早就被大人喊起床放牛,下午放牛则多是午后出、太阳落山归,除了冬季,天天如此,也因此会耽误上学,常常是上午早读迟到,下午放牛缺课,不得已有的只能半读。还有,那时农村家家户户养猪,放牛娃一边放牛还要一边“讨”猪草。
故乡属丘陵地带,山势较低,适合放牛。放牛娃骑牛到山下,将牛绳在牛角上8字形缠好,一拍牛屁股,牛就上山吃草去了,自己也得了自由。不过,山下若有麦苗、油菜、秧田等绿油油的庄稼,牛会禁不起诱惑溜下山偷吃,发现得早还好,若发现晚了,糟蹋了一大片,那就闯祸了,因此“讨打”事小,搞不好还要罚工分甚至赔偿。这是放牛娃最害怕的事情。
牛通人性,多数时间温顺得像个孩子。放牛娃把牛牵出牛棚后轻喊“卧”,那老牛就会慢慢跪下身子;接一声“角”,牛角就侧伸到脚边了;再一声“起”,牛就缓缓起身,牛头向上向后轻抬,放牛娃踩着牛角,顺势就骑上了牛背。牛背是放牛娃展示才艺的大舞台,也是历代文人墨客和现时播客拍友营造田园牧歌生活的聚焦点。
在农耕文化中,牛象征着勤劳和诚实,但牛也是有性情的。最让放牛娃胆战心惊的是,自己放的牯牛不期迎面遇上一头不熟悉的牯牛,如果两头牯牛都是健壮的,对过牛眼还互不“服气”,这二牛先是顿一下,继而右前蹄快速刨地,瞬时各自低吼着朝对方飞奔而去,“砰”的一声,两个牛头四只牛角就重重地顶撞在一起了。顶红眼的两头牛,是拉不开的,除非其中一头战败落荒而逃。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放牛娃会吓得不知所措、哇哇大哭,大一些的孩子会飞奔回村,告诉大人。几个大人一齐上山,狠打硬拉甚至动用燃着的火把撩烧牛头,才能将它们隔开来。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牛脾气”了。
再看这一组照片的细节处,若吹毛求疵的话,还是有一些“破绽”的。比如,牛背上的孩子面目干净、衣着齐整,而真实的放牛娃,牧牛归来多半是浑身沾土,成了“花脸”。再就是,老牛的毛发浓密,体型肥硕,而耕田犁地的牛,毛发则较稀疏,体型也较瘦弱,最显眼的是,牛肩胛没有牛轭(俗称“牛架子”)勒磨留下的乌白的皲裂的弧形印痕,显见这头牛是没有“上过套”的。
我心中忽觉一种欣慰,牛终于得到“解放”了,农村娃也不用早出晚归放牛了,同时,又有些失落,那种田园牧歌的生活场景,如今只能从文旅营造中见到了……
作为农村孩子,我对放牛娃有不舍的情结;作为中国田园牧歌文化的象征,更是令人向往不已、追忆不已。去年高考新课标Ⅰ卷文学类文本阅读题,选取了当代作家徐则臣的回忆性散文《放牛记》作为测试材料,也是一个例证。
姑且撷取《放牛记》中的一段作为本文的结尾吧,“放牛给了我一个几近完美的少年时代,放松,自由,融入野地里,跟自然和大地曾经如此贴近。我在放牛时没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野孩子,或者说没能成为我希望的那样的野孩子,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坏。往事总在回忆时被赋予意义,在放牛这个经历上,我更愿意就事论事,返回到当年的心境里,看一看当时的悲欢和忧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