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铮
偶然看到微信视频里有一段国外街头古筝与大提琴合奏,不由想起了幼时我的琵琶老师、艺术启蒙恩师潘亚伯。由于多年求学在外,疏于联系,如今打探,才得知潘老师已于一年多前在上海家中逝世的噩耗。
六岁那年,我的母亲抱回来一把白色的梨形乐器,很长,形状奇特。她告诉我那是琵琶,并给我报了少年宫的琵琶学习班,教课的老师是一位老先生,姓潘,是安师大音乐系的教授,是千金难寻的名师。许是出于好奇,我接受了这把叫做“琵琶”、在幼时的我眼里觉得不大好看的乐器,也开启了随后近十年的琵琶学习生涯。
母亲告诉我,琵琶是很难学的民乐乐器,弦越少越难,学琴练的是童子功,如果年长些再学就会困难许多。也是从那时开始,每个周末,去少年宫学琵琶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直到我小学三年级,潘老师不再任教少年宫,我也转去潘老师位于安师大音乐系的琴房继续学习。
当年,安师大老校区紧挨着赭山,离我家不远。每个周末我都跟父亲或母亲一起骑自行车,从安师大的西大门穿过一片球场,绕过食堂和两段斜坡,就差不多能抵达山顶的琴房。
初学琵琶,小小的我是茫然的,跟在老师后面,老师弹一句,我模仿着弹一句。每一首练习曲经过他不厌其烦地一小节一小节的教导,让我一小节一小节单独练习,由慢到快,由生到熟。所有曲谱也都是潘老师手写油印,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直留存在我的谱夹里。
待我略大些,父亲在书店里淘得《养正轩琵琶谱》,我才知道原来潘老师很出名。他出身琵琶世家,这本琵琶谱的作者沈浩初先生是他的外公。在潘老师的曲谱里看见一些名字,包括沈浩初,也包括潘老师的老师林石城,是有来头的。我们每练习一首曲子,潘老师总会和我们说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以及它要表达什么样的内涵。琵琶谱里的故事和情感,或多或少为我每次去山顶学琴的路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再后来,潘老师的课转为了一对一的家庭授课,他家也由西小门红砖楼,搬去了校园内路西路12幢。我记得第一次去他家上课时,父母亲带着我参观了他的新居。潘老师的黑色钢琴上摆着他出色儿女的照片。几把成人琵琶,一个琵琶摆件,铜制,也配有四根琴弦,很精巧。
随着年岁渐长,潘老师逐渐开始教授我一些较难的指法和曲目。这其中有民乐的经典曲目,也有他自己改编的西洋乐曲目。在潘老师看来,弹琴唯有苦练。那时候他要求我们平时每日练习一小时,假期每日练习三小时,把基本功练扎实。从右手的弹拨到左手的把位练习、换弦练习等等,都要做到准、稳、快。
待我中考前后,有一段时间没练琴,潘老师问过我将来要走什么路,我自觉文化课成绩不错,也自觉真要是学琴一条路未免艰难。他总是说,琴弹得好,文化课不会差,如若文化课差的学生转而学琴,琴也未必能弹好。这以后我上了高中,文化课学习日渐紧张,学琴从艺这件事也中断了。待过年时给潘老师拜年,他会讲一些学长们被名校录取的事以鞭策我。
再以后我外出求学十来年,前几年听母亲说她在路上遇见过潘老师和师母,他们身体不错,还是当年的样子。记忆中潘老师从未穿过华丽的衣服,始终一件衬衣一条西裤。他平日里平易近人,对待琵琶演奏又不苟言笑。如今想来,我没来得及再去看望老师,也不是他最优秀的学生,无论在琴艺上还是在文化课上。不过是读了博士归来,老师如若在天有灵,应该也宽慰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