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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大江晚报

北风没老婆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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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深悦读·镜湖星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刘翠琴

冬天的北风太厉害了,有句老话“针尖的缝,缸粗的风”,形象诠释了冬天北风的凛冽。

儿时,冬日里跟着大人们在田间干活,如果有风,就不敢大口喘气,生怕被冰凉的风憋了气,脸皮似乎都被风用细细的针划得裂开了,生疼生疼的。但每每到傍晚时,却觉得暖和一些,原来北风停了。

老人们就快活地说:“北风没老婆,它回家烧晚饭去了。”北风没老婆?什么风有老婆?孩子的问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却没人给一个解释。

后来,知道了当然什么风都没有老婆,“北风没老婆,它回家烧晚饭”只不过是一句戏言。傍晚收工后,家庭主妇们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冬日的傍晚,天似乎刷地一下就黑了,家里的孩子、圈里的牲畜都饿着肚皮呢,回家烧烧煮煮片刻不能耽误。往烧稀饭与烀猪食的两个锅膛里分别塞一把柴草,点燃后再塞一把,火叉压住,挖半瓢秕谷小跑到院里倒给饥不可耐的鸡鸭,至于哼哼唧唧的猪,暂时顾不上,骂它们两句给打发了。等到稀饭的米香出来,猪食也烀熟了,先喂猪。女人忙活这些的时候,男人则在自家菜地或自留地里忙着,孩子们也拎着挑猪草的篮子从田埂上往家赶,谁都不闲着。到家后,洗了手,喝上热乎乎的稀饭,全身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说不定,稀饭里还有山芋块或面疙瘩,甚至,妈妈还炖了鸡蛋呢。天黑透了,没关系,煤油灯亮着呢;天很冷,没关系,北风回家烧晚饭了,估计这时候也正喝着热乎乎的稀饭呢。

当年,我们家吃饭都在厨房里,人多,小板凳少,爸爸坐在锅台后的土围子上,妈妈坐在锅膛门口的烧火凳上。但有时吃晚饭时,小桌子被拖离土墙,因为伍爷爷来吃饭,坐不下了。伍爷爷是个村里的五保户,幼时父母去世,靠姐姐抚养和乡邻接济长大。姐姐出嫁后,他孤身一人生活,尽管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但终身没娶妻。他与我爷爷同辈,父亲一直很尊重他。他干活很舍得下力气,每次收工时,他不像别人那样急三火四地往家赶,还会再干一会儿。有人说他傻,但我父亲很赏识他的实诚,常夸他干活呱呱叫。父亲知道他一个人孤苦,只要生产队里把他俩的活派在一起,傍晚收工时,父亲必请他到我家来吃晚饭。起先他不肯,父亲说:“也不特地为你烧什么好吃的,煮稀饭搭咸菜。省得你回家一个人还要慢慢烧。”伍爷爷来吃晚饭,妈妈必定要炒咸菜,里面有黄豆或蚕豆瓣,油放多多的,辣椒、大蒜叶放足足的,很香。有时,还会炖一两个鸡蛋,更香。父亲拿出三个俗称“牛眼”的小瓷杯,倒上生产队里自酿的大麦酒,与我爷爷、伍爷爷美美地喝起来。锅膛门口的小凳子在刘五爷爷屁股下,爸爸用一块木板搁在水桶上当凳子。伍爷爷每次都说:“咸菜不用炒的,生吃脆脆的。”父亲说:“说了不是特地为你做的,我家不喜欢吃生咸菜。再说,你来吃晚饭,就是多放半瓢水的事。”父亲撒谎了,煮晚饭时,妈妈特地关照我多抓了两把米。碗橱里放着半碗只有盐没有一滴油的生咸菜,是明天的早饭菜。但我们都不拆穿爸爸的谎言,有滋有味地吃喝着,兴致勃勃地听喝酒的三人谈东说西。妈妈也不催我们快快吃完,早早洗漱睡觉。一人两杯酒,早已喝完,一人两大碗稀饭也早已吃完,香香的咸菜或炖蛋早被扫荡一空。妈妈把稀饭锅洗净,火叉搂了搂,摸黑给我们铺床去了。年幼的弟弟打瞌睡了,父亲抱起他,继续与两位爷爷说古道今。有时,妈妈在伍爷爷回去后怪父亲酒少话多,天死冷的,讲东说西熬夜费油,不如早点洗洗上床捂被窝。父亲笑笑:“冬天夜长,伍叔一个人,没人说话搭腔,难挨呢。”

乡亲们喜欢说“北风没老婆”,但他们从不在伍爷爷面前说这话。他们喜欢在上工时,给他捎一把青菜或几个萝卜,教他做青菜饭时要先大火煸炒青菜,萝卜切成片烧汤放点蒜叶。后来,伍爷爷不仅学会了种菜,有了自己的小菜地,也学会了做饭,但好多个冬天的晚上,父亲还是让他到我家来喝小酒、喝稀饭。

伍爷爷给队里干活呱呱叫,给乡亲们帮忙更是呱呱叫。他尤其擅长捉猪,捉住小猪崽三下五除二捆好放竹筐里,与主人一起挑着去赶集,陪着卖小猪,卖不完再挑回来。有一回,只剩一只没卖掉,他就挑着空竹筐,抱着小猪回来了。腊月里,谁家杀年猪都必请他拽猪腿,一是他力气大,二是请他吃杀猪菜就名正言顺了,临走,必“强行”塞给他几块猪血和斤把肉。队里有人去世,队长首先想到的帮忙打杂人就是伍爷爷。但如果人家办喜事,主家不去再三请,伍爷爷是绝不会来的,被请来,也只是盛碗饭,夹点剩菜,在厨房里吃了就走。他说:“我没老婆。人家喜事要图吉兆。”他说得坦然,可听的人却唏嘘不已。

北风没老婆,自己回家烧晚饭。伍爷爷没老婆,大家都不希望他自己回家烧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