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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铜陵日报

凤凰山的风

日期:10-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6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明

玉琼总觉得,凤凰山的风是有声音的。

风从新桥河水面掠过来,钻进山脚小巷村的巷弄,撞上屋后那片林子,变成一声绵长的叹息。父亲走后的第三年,这声叹息依旧日夜盘旋。那年哥哥陈龙11岁,念四年级;玉琼7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家里空得吓人,只留下母亲李秀英和两个孩子。

母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天还泛着鱼肚白,她就扛起农具往地里走。黄昏归来,背上总驮着一大捆柴火,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隔壁王二奶奶常倚在门框上,咂着嘴说:“秀英啊,真是跌倒了都要抓把草起来。”

玉琼那时不懂这话里的辛酸,只记得母亲的背影又瘦又快,像赶路的风。

真正的难关在那个雷雨夜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那是暑假快结束的一晚。母亲干活停了手,她抬起头,“我想了好几天,实在没办法。”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砸在石头上一样硬。“我一个人,供不起你们俩上学。你们商量商量,谁上,谁不上。”哥哥“啪”地合上书:“妈,让妹妹上学。我是男的,总能找到活干。过几天就走。”

“不!”玉琼急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哥,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大学!还是你上。我在家帮妈种地,过两年出去打工也一样。”兄妹俩僵持不下。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抓阄吧。谁抓到上,谁就去读书。”

母亲撕下两张小纸条,捏成团,丢在桌面上,示意哥哥先抓。哥哥的手在灯影下微微发抖,抓起一个纸团,展开,却猛地往桌上一拍:“这次不算,重抓!”

母亲伸手捡起另一个纸团,紧紧攥在手心,“老大,别闹了。就这样定了——你上,妹妹留在家里帮我。”

哥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母亲转身进了里屋。玉琼挨着母亲睡,那一夜睁眼到天明。3年之后,哥哥以全市第三、全省第十九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八月底的一个早晨,哥哥背着简单的行李,先到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再一步步走出村子。他始终没敢回头。

那几年,玉琼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她学会了砍猪草、喂猪,日日跟着母亲下地劳作。夜里闲下来,她便把借来的初中课本摊在灯下,默默自学。后来她远赴昆山电子厂打工,始终没有放弃读书,坚持上夜校,最终拿到了安徽财经大学的文凭。

哥哥从未辜负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在清华一路深耕学业,读到博士,毕业后进入中科院一家研究所潜心科研。多年后,玉琼辞去外地工作,和丈夫一同回到铜陵,创办了一家科创公司,扎根故土。

岁月更迭,兄妹二人各自成才、安稳立业,只有母亲,始终守着老屋、河流与凤凰山,守着这片养育一家人的土地,寸步不离。

去年年底,兄妹俩一同回乡给父亲修坟。萧瑟的风掠过山间松林,母亲静静站在坟前,望着成片青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幽深的古井:“你哥……不是我亲生的。”

哥哥瞬间愣在原地,嘴唇不停翕动,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那年秋汛过后,天色微亮,父亲去河边挑水,听见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发现了被遗弃的男婴。孩子裹着破旧襁褓,瘦弱不堪,襁褓中夹着一张字条,写着家中贫寒多病,无力抚养,恳请好心人收留。

那时家里本就清贫,为了养活孩子,夫妻俩花光所有积蓄,还欠下不少外债,却从未有过一丝后悔。一句“既然捡回来了,就是我的儿”,是母亲藏了半生的温柔与担当。

话音落下,哥哥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紧紧握住母亲布满老茧、饱经风霜的手,哽咽难言。

母亲顿了顿,说出了另一个藏了20多年的秘密:“还有那晚抓阄的事……那两个纸条,我都写了‘上’字。”

她温柔地看着哥哥,眼底满是隐忍与疼爱:“我让你先抓,是想让你安心去读书。你妹妹懂事谦让,我心里何尝不疼。可家里境况艰难,当时只能保全一个。你若是错失读书的机会,我一辈子都心安不了。”

哥哥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玉琼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落泪。她望着母亲满头的白发,望着她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终于彻底读懂了命运的真相。所谓命运的取舍,从不是偶然的随机安排,而是母亲数十年如一日,默默咬牙扛下所有苦难,为儿女撑起一片光明天地。

凤凰山的风依旧岁岁吹拂,吹过山河老屋,也吹着母亲深沉、厚重、从未言说的母爱,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