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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铜陵日报

一枚铜墨盒

日期:09-2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8版:校园内外       上一篇    下一篇

外公有一枚铜墨盒,只有掌心大小,黄铜铸成,方方正正,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盒盖上刻着一枝瘦梅,旁边两个字:“守心”。

外公说,这枚墨盒有一百多岁了。小时候的我不懂一枚旧墨盒有什么稀罕,只知道每当外公把它托在掌心,我就有故事听了。

我小时候最爱听外公“谈古”。夏夜里,星星铺满天空,外公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墨盒盖上那枝瘦梅,谈起老太爷,谈起桐城老家,谈起老家的地窖,谈起义津的码头,谈起浮山的石刻。

老太爷是外公的爷爷,是一名中医。外公说,老太爷医术高明,又济苦怜贫,当时在桐城一带声望很高。他不仅治病,还爱读书。我不懂,一个郎中读书做什么。外公笑着说:“都知道药方治病,你可知道,文章也是药,能医治人心。我们这里出过桐城派,读书是第一要紧的事。这墨盒里的墨啊,不仅开得了药方,也写得出文章啊。”原来,外公手里那枚旧墨盒是老太爷留下来的。可老太爷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事,却不在墨盒里。

1939年,侵华日军在桐城烧杀抢掠,鱼米之乡化为一片焦土。在桐城老屋的后院,有一个存放药材的地窖。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有人敲响了后门。老太爷开门一看,是村里的保长,身后跟着两个衣衫单薄、浑身是伤的年轻人。保长压低声音说:“汪先生,这是新四军的同志,鬼子在搜他们……”老太爷没等他说完,一把将两人拉进院子,关上了门。老太爷把战士藏进地窖,抱来棉被,端来炭火盆。那一藏,就是七天。七天里,鬼子来了三趟,翻箱倒柜,刺刀挑翻了药罐。老太爷弯腰捡着药材,痛恨至极:“这可是救命的药!”气急败坏的鬼子还用枪托砸了老太爷的头,他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站稳了,却始终没看地窖一眼。等战士养好了伤,要归队了,老太爷把药材和粮食装了满满一担。送他们走时,老太爷说:“二位同志放心,定能守得住。”外公每次讲到这儿,都会沉默很久。我只听见虫鸣声,和墨盒在他掌心里轻轻转动的声响。

鬼子还是听到了风声。老太爷决定一人留在桐城,让老太奶奶带着一家老小从水路连夜离开。值钱的东西大多舍弃了,唯独那枚墨盒,老太爷将它放在太爷爷的棉袄里,嘱咐他要多读书。

船是条小渔船,沿着孔城河向南,转入菜子湖,最后在枞阳县义津渡码头靠了岸。不久后,在日军制造的“桐东惨案”中,老太爷与老宅都被付之一炬了。听外公说,老太奶奶是极坚强、极冷静的人。她靠着替人浆洗缝补,艰难地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直到外公考进了浮山中学,太爷爷把老太爷的墨盒传给了外公。

浮山中学的校园依山而建,摩崖石刻随处可见历代文人留下的诗句。外公的老师告诉他,“摩崖石刻上千年了,风再大雨再大都没磨掉。真正的文脉也是这样,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就像桐城文脉的根,现在传到你们身上。”外公说,他就是在浮山中学,才真正明白了太爷爷为什么用一枚墨盒传家。因为那枚墨盒上的“守心”二字,守的是医者仁心,守的更是读书人的风骨。在枞阳这片土地上,从桐城派到浮山学堂,文脉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藏在每一个读书人的笔墨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里。

去年暑假,外公把那枚墨盒递到我手里。他教我在墨盒里注入清水,慢慢地研磨出墨,教我用毛笔抄写诗文。他说:“要想墨研得匀,首先心要静。心静了,字就写得正。字正了,人就站得直。”那天,他格外高兴,还给我读了姚鼐的《登泰山记》。

今年清明,学校组织我们去旗山烈士陵园扫墓。纪念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牺牲烈士的名字。我站在那面墙前,忽然想起了太爷爷地窖里那两位不知名的战士,想起了那枚墨盒,想起了墨盒上的“守心”二字。那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老太爷把新四军战士藏在药窖,是在“守”;墨盒一代代传到我手里,也是在“守”。守的是坚持,守的是信仰,守的是暗夜里也不肯熄灭的那点点星火。

我也学外公摩挲着墨盒。它开过无数张药方,抄过无数篇古文。而此刻,它在我的掌心里温温的、沉沉的。我似乎明白了。我们的传承,从来不在高头讲章里,而在这铜墨盒的方寸之间,在藏过战士的地窖里,在义津渡的码头边,在浮山中学的石刻上,在夏夜的“谈古”声中。

多少年过去,这枚墨盒还在等着下一个人研墨、下笔。那个人,就是我。

靳牧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