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双倩
千余年前的一个深秋,已是花甲之年的李白途经铜陵,天色已晚,便借宿在五松山脚下一户荀姓老媪家中。
这一年,距离李白辞世只剩最后一年。安史之乱搅动大唐山河,他半生追逐的功名尽失,人生坠入谷底。昔日交好的权贵纷纷避之不及,走投无路的诗人漂泊至皖南一带,靠几位挚友接济度日。
沉沉暮色笼罩乡野,深秋的寒意漫溢开来,一轮冷月缓缓爬上树梢。垂暮之年流落异乡,萧瑟的夜色更放大了他心底的孤寂与落寞。
夜晚,老妪将家中最珍贵的雕胡米煮成饭,用最高的古礼,恭敬地端至他的面前。月光倾泻而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份善意,抚平了李白内心的凄苦。望着慈眉善目的老妪,不由想起当年和自己一样落魄的韩信,想起像眼前老妪一样朴实善良的漂母,心中百感交集。韩信东山再起,还可以厚待恩人。而自己呢?怕再也无力报答老妪,不禁愧疚难当,再三拱手推辞,不忍吃下这碗连农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雕胡饭。
夜深了,李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屋外邻家女子趁着夜色舂米。木杵撞击石臼的声响,一下一下,在清冷寂静的秋夜里回荡。
他既心疼农家秋收劳作的辛苦,又感念老妪不带功利的热情,提笔写下这篇《宿五松山下荀媪家》: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这首唐诗跨越千年流传至今,可诗中提及的雕胡饭,如今却鲜有人知。雕胡究竟是何种粮食?为何一碗粗粮,竟让李白再三推辞、不忍下箸?
查资料才知,这种古老的粮食,除了李白诗中写过,杜甫也有记: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诗中的菰米就是雕胡,因为大鸟雕也爱吃,故而得名。
铜陵沿江圩滩密布,湿润低洼的地方最适宜雕胡生长。植株挺拔,最高能长至两米。可它的籽粒极易脱落,产量极低,所以格外珍贵。古时民间,只有贵客登门,才会烹煮款待客人。
《周礼》有载“凡王之馈,食用六谷。”传统只有五谷:黍、稷、麦、菽、麻,但到周代,雕胡被列为御用谷物,增至六谷。
在国内,雕胡早已无人种植,市面难觅,仅有少数国家仍在种植。
但谁能想到,雕胡却以另外一种形态,继续存在于今日餐桌上,那便是夏季餐桌上常见的茭白!
在时间长河中的某个时刻,一场自然的奇妙转化悄然发生:黑粉菌侵入菰草的茎秆。植株被病菌感染,菰草便不再抽穗结籽,孕育不出乌黑的雕胡米。而被感染的茎秆,却改变了模样——不断膨大增粗,长成了形如蟹腿的茭白。
一株菰草,无病则结雕胡,染菌则生茭白。一谷一蔬,同根同源,样貌、味道,却完全两样。这场变异,完全是大自然的一场意外。天地造物之妙,实在令人称奇。
今天还可以在铜陵犁桥水镇品尝到这种古老的米饭。当地店家打捞起沉寂已久的古老谷物,让它重回大众。
这里的雕胡米从加拿大进口,生米通体乌黑。烹煮前要经长时间的浸泡。经过高温焖煮后,粒粒绽开,露出莹白的米芯。吃进嘴里,米粒紧实,口感劲道。店家创新吃法,又搭配本地小红米、鸡头米(芡实)、籼米,一同煮,吃起来口感更有层次。
一碗雕胡饭,慰藉了诗人暮年漂泊的孤苦。人间这一古老风物也从此定格于文字,随唐诗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