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保平
我越来越觉得这座山是我的神了。
我不是有神论者,实际上,我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假如真有什么神的话,那就是生我育我的父母,因由他们,故乡也就成了那神的一部分。尽管故乡贫穷,散乱,偏于角落,远于时代,但于我依然美好神圣,故不愿他人有点点的轻视,但事情越来越朝着自我否定或调整的方向发展。
我年轻时就来到这山下讨生活,我看这山跟看空气一样没感觉。那时候我还是单身汉,偶尔周日也骑单车过来,独自爬到山顶,胡乱吃点面包,喝点汽水,闲闲地翻书,然后铺几张报纸,在春风或秋阳里慢慢睡去。醒来我会看风景,在气雾迷蒙的天边,分辨哪是我的家,中间隔了多少座山,多少道河。我觉得我是一叶孤单的浮萍,随风漂到了这里,而家则是父母,因由他们而生出的美好。
我后来就在故乡与这座山之间往返,尽管每年在故乡逗留只有短短几天,但我觉得,那可能等于我在这里的一年。在故乡,我能看到春风恣意地翻飞四月白杨,秋雨飒飒地没入浩荡的大江,甚至一天里我能看遍人间四季颜色。然而,从故乡归来,我又像当年站在这山上一样,从回家的视角寻找这座山,它的方位,打量它的体态和容貌。我有点混淆,这是不是我的家?
有一年我看《资治通鉴》,到南唐这一段,有杨行谧进军铜官山,这可能是本地第一次被国史所载,我有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高兴。那高兴让我奇怪,是不是这里的水融入了我的血脉,这里的风解开了我的心结,我是不是把他乡当作了故乡?
我有了自己的家,妻子和儿子,儿子在一天天地长大。每到年关,他都会问,是不是回家过年?最先我很得意,我的家就是他的家,他的来处和归属。但慢慢我又发现,他从老家归来,看到这座山,会更高兴地说,终于到家了。是的,他有两个家,一个是抽象的,文化上的,那是他父亲的故乡。一个是具象的,也是文化的,随他呼吸和成长,可以触摸到的,他更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我拜山神,它叫铜官山,那是我曾经当作的空气的地方。我也拜水神,它叫金洲,是我在远方的故乡。江水之东,奔腾几百里,到达金洲,又浩浩荡荡几百里,到达铜官山下。在山与水之间,散布着一片安静的市镇,拥抱着一汪碧绿的湖,叫天井湖,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漂泊到这里休养生息,过去人们称铜官山,现在多喊铜陵市。
我生活在这里,就像这江水,一头牵着渐远的故乡,一头牵着远飞的儿子,我是这两点一线重要的环,联系着过去,联系着未来,承载着人间最多最丰富的情感。每个人都会从那一头走过来,然后又由新一代接力传承,于是,他乡也就成了所谓的故乡。
故乡,说白了,就是你的父母,你生命的原点和来处,曾经美好的日子。但对你的孩子来说,你的故乡可能是他的他乡。因为你的孩子,因为你的生息,他乡又可能成为你的故乡。它们原来是可以相互转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