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英
家乡有好几条路，都是我喜欢散步的地方。起点常是莲花湖路，但心里排第一的，却是下北线的长江路。我不住在下枞阳，却总爱骑车到江畔。
我对家乡的情感，大半来自这条江。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车过大桥，一见长江，姚鼐那句“轻帆挂与白云来，棹击中流天倒开”便自动浮现。轻帆、白云、中流击水、天光倒映，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思乡之情写得像武侠片里的轻功水上漂。
桐城派讲究“义理、考据、辞章”，姚鼐是宗师。诗一吟出，便刻上家乡的情感与地理烙印。但这不只是游记，更是游子归乡的急切。长江过枞阳，水面豁然开朗。江风带着湿水汽，岸边是田地与杨树林。玉米秆青乎乎立在滩头，杨树粗黑如百年，驮着碧绿枝条，蹲踞在田埂尽头，时间拿它们没办法。它们懂土地，绕过田地，长满荒滩缝隙，仿佛天职。汛期一至，杨树林便成了挡浪柳。未开垦的岸上是芦苇荡，风过时，青叶如雾翻涌。
江堤人少车少，偶有戴红袖章的巡逻员。鸟却不怯人，戴胜、锦鸡见过，最多是白鹭，忽而堤内，忽而堤外。整条堤近乎寂寞又无穷高远。我常停车坐堤上，看江水东流，远处船只慢吞吞移动。如今去江堤有了近路：从体育馆路直走，过红绿灯便是新通的造船厂路。龙门吊如钢铁巨架横跨江面，听说船厂订单已排到2028年。我曾带父亲来看——对这位一生钻研机械的人来说，造船厂与长江，再亲切不过。
接着走到我妈住得最久的上码头防洪墙。这里曾是繁华码头，石板路留着旧痕。江水涨落，历史斑驳。对面山坡有块不起眼的石碑：“射蛟台遗址”，四周竟种着白菜。汉武帝在此射蛟？蛟为何物？真伪难考，《汉书》却确有其载。这条防洪墙、这条老街、这座老城，在文化基因上与此传说紧密相连。我试着想那场面：蛟龙兴浪，皇帝弯弓，一箭中的——如史诗电影镜头。枞阳人信，还以此建了主题公园。进城各处都能望见旗山之巅的汉武阁，那是全城最高点。阁不大，防腐木早已褪色，却似姚鼐诗里的轻舟。望见它，便知家在眼前。
湖滨路一度是县城中心。穿湖滨广场，拐进凤凰山路。这巷子原是街道，下行过农行，便是正大街。几棵香樟如门卫伫立处，曾是老县政府。院墙刷着“惜阴”二字。明清时，此处乃“辅仁会馆”，教化之地。“惜阴”出自枞阳首任长官陶侃。古时书院林立，故有俗语：“穷不丢书，富不丢猪。”我偏爱此句，“穷”字极妙。既指物质，亦指境遇。无论何种穷，书不可丢。今日巷口重题“惜阴”，许是对“不丢书”的强调。人若丢了书、丢了光阴，便失了依傍。
顺护城墙望，可见白鹤峰脚下的“引江济淮”新闸口。峰上存几间红砖老屋，非旧物。数年前秋日，我曾登顶。山不高，却能俯瞰全城——江淮运河如带，云朵凝驻峰前，颇有画意。此地今称白鹤峰宾馆，文化人却仍唤“白鹤峰书院”。传昔日门悬木匾，刻王夫之楹联：“铁板镇前头，缅昔贤余韵流风，不惜大江东去；斗柜辉绝顶，愿诸士登峰造极，庶几吾道南行。”白鹤峰临江，鹤首朝东南。如今只遥见峰顶电视塔高耸。数次路过，宾馆铁门锁闭，院内杂草丛生，老树伸枝，残叶不肯坠落。已无人留意它是否还叫宾馆，更寻不见“书院”气息。历史现场往往如此：雄文生于平庸甚至破败处。王夫之题联时，书院尚名动江南。而今古迹湮于时光，如那些读书著述的古人。唯院内老树默然生长，春来依旧抽枝。
天色暗时，便从白鹤峰路转入莲花湖公园，这是全县最大，也是我最常散步处。暮色中的枞阳轮廓柔和，湖面灯火明灭，对岸光影朦胧。钱澄之有诗：“望见枞阳近，风帆及早收。”羁旅之人见此湖，心便安了。我虽非归客，走在这熟稔二十年的路上，心亦是定的。论散步时长与分量，无出莲花湖其右。自湖心小方家墩村落改造为公园起，我们便在此漫步。湖畔几棵桂树、几家文具店、几家食肆，皆了然于心。四季皆然，人声喧嚷。偶闻抱怨：莲花湖，荷花却不知去向。
夜色愈深，枞阳城湖网密布，小区道路多沿湖而建，人枕水声入眠。夜水声比昼间更清越，哗啦，哗啦，不紧不慢。姚鼐写“五月江声千里客，夜深同到射蛟台”，是他归乡的快意。我非千里客，只是候姚鼐归来的学子。水声无别，不辨你我，不论文野年岁，恒久伴小城四时。
夜枞阳褪尽白日市井气，露出几分文气。背琴袋的孩子坐电动车去学艺，家长送学不止。禁令屡下，然课业易禁，艺学难辍。宏实中学晚自习的灯火，常亮至深夜。“穷不丢书”在这小城非口号，而是改变命运的传承。两千年江水奔流，射蛟台剩一碑，惜阴院已不存，唯朗朗书声从未间断。
在枞阳散步，走的不是名胜，是时间。每一步都可能踏着古人的足迹：方苞、姚鼐、左光斗、刘大櫆、方以智、朱光潜……也触到今人的温度：卖鱼大妈、负笈少年、清障工人。历史的句子在此非展品，而是生活本真，如江边芦苇，岁岁枯荣；如挡浪柳，静立无言，却从未消失。
散步时，姚鼐的诗总在回应。“轻帆挂与白云来”——非诗笔太妙，实因千古同心。在枞阳散步，确能感到帆之轻、云之白，与归来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