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明
晨光刚漫过长江堤岸时,我已踩着露水往滨江走去。码头书屋的玻璃幕墙在晨雾里泛着微光,远远望去,这座由旧码头改造成的三层建筑像艘泊在岸边的船,一半嵌在江滩的青草里,一半浸在粼粼的水波中。推开门,江风裹着墨香扑面而来,书架沿着墙面蜿蜒而上,台阶式的坐椅一级级朝着江面铺开,有人坐在最末级台阶上,指尖划过书页的声音,竟和窗外的浪涛声合上了拍。
我选了个临窗的位置,看江水漫过旧码头的基石。上层观江,中层阅读,下层静思。设计者的巧思藏在每一处细节里。低头翻书时,字里行间是人间烟火;抬眼望去,八百里皖江正浩浩荡荡向东去。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书里的故事漫进了江里,还是江里的波涛涌进了书页。
午后转去南湖边,木质书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新书的油墨香混着旧书的纸张味,与窗外的荷叶清香缠在一起,酿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有人趴在临湖的桌上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惊飞了窗沿上栖息的蜻蜓。风从湖面溜进来,掀起书页的一角,又轻手轻脚地掠过窗台,把荷叶上的露珠摇落进湖里。
穿过几条街,植物园的阅读点藏在绿意深处。青石板路尽头,爬满藤蔓的门楣下挂着木牌,推门便撞见满室盆栽——绿萝顺着书架垂下来,多肉植物在窗台挤成一团,连空气里都飘着茉莉的甜香。古色古香的博古架上摆着陶瓷小摆件,和书架上的诗集相映成趣。我抽了本宋词,坐在竹编椅上慢慢读,读到“绿杨烟外晓寒轻”时,恰好有微风穿过竹帘,卷着一片玉兰花瓣落在书页上。
暮色渐浓时,板栗山儿童公园的阅读点还亮着暖黄的灯。这里的书架像群调皮的小精灵,最底层的格子抽出来,既能当小椅子,又能架成小书桌。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围坐在“书桌”旁,指着绘本里的插画叽叽喳喳,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趴在书架边,连翻书的动作都透着股认真劲儿。窗外传来秋千晃动的咯吱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声飘进来,让满室的童话都活了过来。
最后一站是铜霞社区的阅读点。拐过喧闹的菜市场,推开雕花木门,仿佛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实木桌椅泛着岁月的光泽,镂空屏风上的墨竹影影绰绰,字画在暖光里晕开柔和的边。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读报纸,穿校服的少年趴在桌上写作业,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妈妈抱在怀里,指着绘本上的小动物咿咿呀呀。窗外是街市的叫卖声,窗内是书页翻动的轻响,两种声音在暮色里交织,竟格外和谐。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里还飘着淡淡的书香。原来在这座城里,阅读从不是刻意的奔赴,而是转角就遇的惊喜。江岸边、绿林里、湖堤旁、草木间、街巷里,书香早已像长江的水,漫过了铜都的每一寸肌理,浸润着每个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