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孙照柱 邢琛
“砰、砰、砰……”竹杠轻敲江面，平静的水面顿时泛起阵阵涟漪，几道乌黑圆润的身影冲破清晨薄雾，扬起标志性的“微笑”。
8月12日清晨五点半，晨曦浅浅地铺在铜陵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迁地保护基地夹江水面上，64岁的张八斤拎着满满一桶清洗干净的鲜鱼，快步走上观豚平台。望着水中灵动穿梭的江豚，他眉眼间满是温柔。在旁人眼里是珍稀的“一级国宝”，在他心中，全是朝夕相伴、放心不下的“微笑娃娃”。
生在渔船、长在长江，张八斤是长江变迁最鲜活的见证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江豚成群逐浪是江上日常，动辄是十几头结伴巡游、嬉戏。可后来无序捕捞、非法电捕长江鱼类的活动不断增多，依靠肺呼吸的江豚一旦误撞电网，极易溺水殒命。
“小时候随处可见的水中笑脸，慢慢从江面消失，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长江是张八斤家世代谋生的家园，从那时起，他心底便藏着一个期盼：江水终有一日能恢复往日生机。
他与江豚的缘分，始于2006年。家中老岳母常年卧病，妻子一人照料分身乏术。跑船收入虽颇为丰厚，但孝顺的张八斤毅然放下江上运输营生，应聘进入保护区迁地保护基地。没人料到，这次兼顾家人的选择，变成了二十载不离不弃的长久相守。
没读过一天书的他，想不出雅致的名字称呼这些“小家伙”，索性按照出生年份一一命名。哪头老豚牙齿掉光，自己捕不了鱼；哪只小豚最调皮，总爱单独游远；哪头母豚顺利产下幼崽，需要特别照顾……投喂间隙，张八斤细数着每一头江豚的习性，熟稔得如同说起自家儿女。
基地每日四顿定时投喂，全年风雨无阻。夏天高温酷暑，张八斤清晨五点多就赶到基地，仔细清洗鲜鱼，备好解暑药；下午2点不再敲击竹杠唤江豚，而是静静地站在烈日下等候。“天太热，不能催它们，顺着它们的性子来，吃得舒心，身体才硬朗。”
二十载相守，江豚早已成为张八斤割舍不下的牵挂。2020年夏天，连日暴雨、江水倒灌，受惊的江豚四散逃进村落。和悦洲人员紧急撤离的通知一遍遍广播，他却死死守在洲上不肯离开。齐腰深的浑浊江水遮挡视线，他踩着淤泥沿着大堤一寸寸搜寻，唯独不见“小14”那头活泼的江豚，怕它撞上铁丝网受伤，张八斤焦急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淌。
“那一夜我根本不敢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14’会不会受伤、找不找得到它，就像弄丢了自家娃，心里空得发慌。”连续好几日，天刚蒙蒙亮，张八斤就踩着江堤上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四处寻觅，当看到“小14”趴在平缓的水域，紧绷的心瞬间落地，眼泪夺眶而出，连忙拎起鱼桶快步上前投喂。此事之后，妻子总打趣他，“照料这群江豚，比对亲生孩子还要上心！”
2016年，随着“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一声号令，沉寂许久的长江开始重焕生机。铜陵全域清退非法码头，修复沿江生态岸线，实施渔民转产上岸，江水一天天变得澄澈透亮，鱼虾的种群也愈发繁盛起来。长江干流铜陵段水质连续九年稳定在Ⅱ类，2025年科考数据显示，保护区野生江豚种群数量增至79头，是种群高密度江段之一。
“以前跑船，江面灰蒙蒙，鱼少豚稀；现在水清见底，鱼儿成群，江豚也敢往岸边靠了。”与长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张八斤，由衷感慨这十年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日复一日的默默坚守，让张八斤收获了周边群众的敬重，2021年，他获评中国好人。闲暇时，他还把自家位于和悦洲老街的住房改成了小型江豚展览馆，免费接待来往游客，用自己这些年的亲身经历，一遍遍宣讲着长江大保护的理念。“不光我要守好它们，我也想让更多人知道，保护江豚就是保护我们的母亲河，人人都上心，长江才能一直有微笑。”
保护区的迭代升级，更是长江生态蝶变最直观的缩影。如今，不仅建立了水体交换系统，还初步构建起空天地一体化智慧管理系统，全域智能监控全覆盖，手机上随时能查看江豚活动情况。同时，联合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淡水渔业研究中心、安徽大学等高校院所深耕科研，深度参与全国江豚迁地保护行动，为水中精灵打造贴近自然的栖息家园，这些年不断有小江豚出生。
看着愈发完善的栖息环境，张八斤心中却生出了一份愁绪。他静静地望着水中自在嬉戏的小家伙，轻声道出埋藏心底的愿景：“从前长江污染严重，野外食物少、危险多，江豚放出去很难存活，我压根不敢想让它们远游；现在长江生态一年比一年好，江豚数量越来越多，总不能让这些孩子一辈子困在这里做温室花朵。我盼着有一天，基地长大的‘微笑娃娃’，能够奔赴浩荡长江，回到真正属于它们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