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芊
老洲头,这座横亘江北的千年古渡,古称鹊尾渚、世称荻埠。先秦成名鹊岸,南朝即为长江天然良港,唐宋帆樯辐辏,明清商贸鼎盛,位列古桐城八景之“荻埠归帆”。一江隔南北,它与江南大通澜溪八景遥相对望,江涛千载、埠声不绝,风物文脉丝毫不输江南古镇。于世人,它是皖江重要的水运要塞、千年商贸遗址;于我,它是童年故乡、乡情根脉,是一生抹不去的温柔旧梦。
一江之隔,江南大通口音温润婉转,江北枞阳乡音朴拙厚重,乡韵迥然不同。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大通民间,流传着一则人人熟知、至今脍炙人口的枞阳口音趣谈,是两岸百姓往来最鲜活的市井记忆。旧时往返大通与老洲头的小火轮上,常有枞阳妇人怀抱幼童,船行江心,便倚船舷对江哄孩童小便,不料孩童脚下布鞋不慎坠入滔滔大江。妇人一时情急,高声大喊:“不好了,鞋子掉下去了!”
满船乘客、船员骤然心惊,纷纷围拢探问:“孩子掉下去了吗?”妇人急忙摆手:“不是孩子,是鞋子。”众人依旧揪心,再三追问确认:“到底可是孩子掉下去了?”妇人连连解释:“是鞋子掉下去了,是一只鞋子掉下去了!”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原来枞阳方言中“鞋”“孩”同音不分,一字之差、音近难辨,险些酿成满船惊恐的笑话。这桩趣事,风趣地道出枞阳乡音的独特质朴,也成为大通、老洲头两岸代代相传的江乡谈资,深深镌刻在我们这一代五六十年代出生之人的童年记忆里。
一个人的少年见闻、童年滋养,足以奠定一生的性情底色与文化取向。回望来路,我骨子里温润质朴的乡土情怀、纯粹良善的人文底色,皆源于母亲与外婆一辈子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尤其是外婆口中原汁原味的枞阳老洲乡童谣,伴我度过懵懂岁月,早早将江北乡土文脉悄悄种进我的心底。外婆常轻轻哼唱:“小呀么小二郎,身子不到半寸长。叠子打水洗澡,茄子窠里乘凉。”几句质朴无华、天真灵动的乡野童谣,不带雕琢、尽是乡趣,是最纯粹的枞阳乡土文化启蒙,让我自小浸染着老洲头独有的风土气韵、烟火温情。
上世纪六十年代,但凡要回枞阳黄家墩走娘家,母亲素来格外郑重,必定细心梳妆,换上崭新衣衫与布鞋,一丝不苟。也总要把我收拾得清清爽爽、衣着齐整再动身。后来我才明白,这是枞阳人刻在骨子里的乡风,走亲访友必先端正仪容,敬重故土,也体面见乡亲。这份潜移默化的影响伴随我一辈子,时至今日,无论出门远行或是出席场合,我依旧习惯衣冠楚楚、整洁自持,这份规矩,最初便是从一次次渡江回乡的路上养成。那时母亲不过三十来岁,风华温婉、眉眼温柔,而我年仅四五岁,懵懂天真、不解世事,只知依偎母亲身旁,随江船颠簸,随晚风渡江奔赴彼岸。
彼时的老洲头码头喧嚣热闹、人气鼎盛,终日客货轮往返不息,登岸之后,步行约莫一个时辰,途经曲水弯弯的老鼠湾小街。小河萦回,小桥静卧流水之上,桥头一间老式照相馆立在街口,是小街最鲜活的人间景致。穿街过巷,终抵黄家墩外婆故里。
黄家墩于我最温柔、最静谧、最铭心的记忆,是三姑奶奶家的夏夜。
三姑奶奶是母亲的表姑,居所独处田野中央,四面平畴环绕,稻禾连天,屋前一棵高大古树亭亭如盖,荫蔽一院清凉。我犹记她家堂前墙上,端正挂着一张黑白军人肖像,那是三姑奶奶的儿子、我的表叔小桃子。照片里的青年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英武俊朗,眉目正气凛然,老式照片特意在两腮手工描上朱红,衬得面色红润,愈发显得意气风发。年幼的我每次看见这张照片,心中都生出无限崇敬。
那一晚的枞阳夏夜,星河垂野,蝉鸣四起,是我此生再也寻不到的良宵。屋内不曾点灯,三姑奶奶搬来竹床,摆在大树浓荫之下。母亲与她并肩闲坐,二人虽是姑侄,却情同久别重逢的母女,积攒了太多心里话。晚风穿过枝叶,发出一片沙沙轻响,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家长里短、人世冷暖、故土牵挂,有说不尽的温存与惦念。她们不谈名利,不问浮华,只有至亲之间最朴素、最真诚的交心,那是人世间最干净通透的情感。
年幼的我靠在母亲身边,静静沐浴着这份隔两辈的疼爱与温情。没有人知道她们夜话到几更天,只记得田间晚风清凉,树影满地,星河浩瀚,我在一片安稳的暖意之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此生走过无数地方,再没有哪一个夏天,能比得上当年枞阳的夏夜。
白日的黄家墩,亦藏着我少年肆意的欢畅。村头老树下一方偌大水塘,碧水清浅、树影倒映,是乡邻孩童天然的嬉乐天地。年少同伴意气风发、天真烂漫,每每争先纵身跃入水塘,身姿矫健、潜游深水,久久之后方才在远处水面悠然探头、破水而出,尽显乡野少年无拘无束、肆意洒脱的豪情朝气。
外婆一生无儿子,作为五保户常年安居江南我家。每至粮季,母亲的老表吴正来表叔,总会细心将外婆的口粮稻谷,辛苦挑至热闹繁忙的老洲头码头,候我家小船接驳运回江南。
十余岁那年盛夏正午,烈日灼灼、暑气蒸腾,万里长江浩浩汤汤,碧波万顷如苍茫大海。我随父亲驾一叶小舟,满载数百斤稻谷,自老洲头顺江东下。江面开阔无垠、江风浩荡,舟行江心,忽见成群江豚逐浪嬉戏,一头头体态肥硕、身形壮实,此起彼伏、吞吐江水,在渔船身侧悠然盘旋、自在嬉游。彼时所见江豚,体魄远较今日所见硕大,憨态灵动、随性逍遥。江豚逐浪、长风浩水的壮阔江景,定格成我少年时代最震撼、最难忘的长江记忆,历久弥新、岁岁难忘。
溯史而论,老洲头即是古之鹊尾渚、古荻埠,文脉厚重、地位卓然。先秦为鹊岸古地,是长江重要戍守津渡;南北朝为兵家江防要隘,屡有水战于此发生;唐宋跻身长江三大口岸,漕运盐麻、商旅云集;明清荻埠老街七巷纵横、商号林立,市井繁华、帆影满江,成就“荻埠归帆”绝美江景,冠绝桐城八景。2008年田野文物调查,更在此发掘出大量明清华丽瓦当、官窑青花瓷片、古建筑遗存,5米厚的文化堆积层,实证了千年荻埠古镇的盛世繁华与商贸辉煌。
世事更迭,沧海换颜。昔日桅樯林立、舟船昼夜不绝的老洲头码头,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盛况,江上再无往返载客的小火轮停靠,往日喧嚣的渡口归于沉静。2018年10月14日,经省政府批准,老洲镇整建制划入铜陵市郊区管辖,一江两岸从此同属一地。岁月流转,人事变迁,旧时风物大多消散,难免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千年地理标识从未湮没,鹊尾之名依旧留存于这片沙洲。今天建设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正是最好的时代契机。我们应当深挖鹊尾渚、古荻埠的历史价值,用好这份独有的长江文化遗产,以千年文脉为底色,用历史底蕴为文旅发展赋能,让沉寂的古埠重新焕发生机,把湮没的江乡故事重新擦亮,让春秋鹊岸、明清荻埠的千年风华,成为长江国家文化公园铜陵段一张不可复制的文化名片。
千年江水流淌不息,古鹊尾的江风、古荻埠的帆影、老洲头的市井喧嚣、老鼠湾的小桥老店、黄家墩田间的悠悠夏夜、三姑奶奶树下温柔夜话、少年伙伴水塘嬉水的肆意欢情、盛夏长江江豚逐浪的壮阔盛景,还有那桩脍炙人口、趣意盎然的乡音旧事,层层叠叠、岁岁沉淀,构筑成我独一无二、丰盈温热的少年故土记忆。
于岁月回望,老洲头不只是一处千年古埠、一处风物胜地,更是浸润我性情、滋养我文脉、温柔我一生的精神原乡。一江烟火、两岸温情、千年文脉、少年初心,尽在这鹊尾荻埠的悠悠江声之中,岁岁回响,生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