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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铜陵日报

山河万里,七十余载不了情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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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1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报记者 朱敏

岁月沉淀山河之志,时光镌刻一生赤诚。

日前,在北京的中国地质科学院的一间办公室里,清晨的阳光漫洒房屋,为林立的旧书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墙上时钟滴答不息,朝暮更迭、四季轮转,分分秒秒间,见证着一位地质老者深耕行业、初心不改的坚守。

比约定时间提前到达的记者,静静地打量着这间素净无华的办公室。一整面书柜层层叠叠,摆满厚重的地质典籍,泛黄的纸页、被岁月磨褪的烫金书脊,都藏着时光的印记。书桌上,半张老旧勘探图纸铺展,褪色的铅笔线条、磨得圆润的红蓝铅笔,记录着日夜伏案、潜心深耕的点滴。

记者视线落在一张老照片上。相片边角卷曲泛黄,画面却依旧鲜活,钢笔题写的“铜官四战友”五个字,清晰厚重。四位老人眉眼明亮,笑意坦荡,眼底藏着少年般的热忱。正当驻足凝望,身后传来温和沉稳的话音:“这是二十多年前,我们四个老战友重聚时拍的。”

闻声回头,一位老人站在门边,正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勘探地球物理学家赵文津。

他满头霜白,却身姿挺拔;历经风霜,却目光澄澈。

阳光落在肩头,赵文津坐了下来,目光还留在照片上,轻声开口:“铜陵,是我地质生涯的第一站,也是我这辈子难舍的地方和献身之处。”七十余载光阴在他的心头翻涌,思绪遥遥奔赴铜陵连绵群山,昔日他步履为尺丈量山野,将滚烫青春交付于此,以赤诚热血扎根这片热土……

战火流年,种下报国初心

赵文津生于1931年,正是日本近代发动侵华战争开始之际,山河动荡,战火连绵。他年少时随父亲辗转迁徙,呼兰、哈尔滨、北平、天津、河北多地辗转,不得安身。战乱与贫病夺走两位妹妹,大姐落下终身残疾,母亲染病后也撒手尘寰。小小年纪,他尝尽了家国破碎、百姓流离、到处受气的苦楚。

万般磨难,未曾摧折少年志气,反而让他早早明白:国家落后就会挨打,想要民族强盛,既需要举国同心、励精图治,更要一代代人脚踏实地、攻坚克难,以科技实干筑牢强国根基。

怀揣一腔赤诚,他埋头苦读、勤学钻研,矢志报国。1949年,读高二的赵文津抓住升学机遇,以同等学力同时考取清华大学物理系、天津北洋大学电机系,最终选择入读清华物理系。8月来到校园后,他参与开国大典筹备,置身天安门广场万千群众之中,见证新中国成立这一伟大时刻。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宣言响彻天地。那一刻,少年热血翻涌,赤诚滚烫于心,他暗暗发誓,此生深耕科研领域,踏踏实实为国家做几件事。

原本一心钻研核物理、量子力学,立志投身前沿实验室研究的赵文津未曾料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新中国百废待举,工业振兴、经济建设、国防安全处处离不开矿产资源作为支撑,钢铁、铜铝、油气、煤炭等基础战略性矿产尤为关键。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战火蔓延至鸭绿江边,我国东北工业基地生产承压,建设形势愈发紧迫。探明矿藏、夯实国家资源根基,成为最紧要、最实在的报国之路。

一大批心怀家国的物理系学生,包括赵文津在内,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放弃自己热爱的物理学科,提前毕业,转行踏入全然陌生的地质勘探领域。

跨界从零起步,其中艰辛不言而喻。为快速补齐专业短板、适应野外勘探工作要求,他抓紧所有空余时间,日夜钻研攻坚,系统学习岩石学、矿物学、地层学、构造学、地球物理勘探等二十多门核心地质课程,用扎实的理论学习,为后续野外找矿工作筑牢根基。

在北京秦老胡同石油专科学校完成为期一月的找矿基础突击培训后,大家分头奔赴各地矿山实地实习,直观认识矿体样貌、学习野外勘查实操。赵文津被分配至安徽铜陵铜官山铁铜矿区,这里成为他地质勘探生涯的第一处阵地。

铜都岁月,开始勘探人生

1952年的铜陵,远不是今天的模样。

群山阻隔、土地瘠薄,荒草漫野、人迹罕至,山间小道泥泞坑洼,荆棘丛生。更令人忧心的是血吸虫病肆虐,田间沟渠遍布钉螺,行路步步暗藏风险,让野外勘查愈发艰险。

初到铜官山矿区,赵文津潜心钻研铜矿矿体形态、区域地质构造,逐项掌握一整套野外实操本领。之后,他转战矿区东南7公里处尚未开发的狮子山矿区。老鸦岭、大团山、胡村、东西狮子山、冬瓜山、簸箕山连绵成片,山势陡峭,沟壑纵横,作业条件极为恶劣。

艰苦的不止野外作业。在铜官山时,十几名男女队员挤在一间屋的大通铺上休憩。转战狮子山后,众人借住在簸箕山下一户农家,女队员安置在堂屋,仅靠草席隔出一小块狭小空间;男队员一部分栖身低矮阁楼,赵文津与几名队友则落脚在农户猪圈上方,用木板搭起简易平台,铺上一层干草,便是临时通铺。

经年不散的异味、盛夏成群的蚊虫、穿透木板缝隙的山野寒风……寒来暑往、日夜更迭,他们就在这简陋的棚屋里熬过无数日夜。对于这段艰苦过往,赵文津始终淡然处之:“那时条件有限,唯有就地安身、迎难而上。”

环境再苦,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没有一丝抱怨退缩。他心里守着一个念想:国家缺铜、工业缺矿,我辈青年,当为国家寻资源,为铜陵找希望。

凭着这般不畏苦、不松懈的韧劲,1953年,二十二岁的赵文津被选任321物探队队长,带领百名队员,踏遍狮子山、凤凰山、贵池铜山、青阳安子山的山野,翻山越岭,追索矿脉。

白日野外勘探,是实打实的体力考验。大伙儿扛着沉重仪器穿梭田间山野,常常赤足踏入齐膝烂泥,举步维艰。满身泥水、汗湿工装是常态,衣衫反复浸透、风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夜幕笼罩山野,喧嚣散尽,勘探攻坚的脚步却从未停歇。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便是夜里唯一的光亮。队员围坐一处,整理勘探数据、手绘地质图纸、复盘野外疑点。困了便伏在桌边小憩片刻,醒后继续演算核对,遇上难解问题,几人围坐讨论,常常至夜半时分。

摇曳灯火下,一张张年轻面庞,目光坚定明亮。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狮子山初战告捷后,赵文津又带领队伍转战凤凰山矿田,找矿工作渐次铺开。该区域是一个大型花岗闪长岩体,可理解为深埋地下的古老岩浆侵入岩基。岩体风化壳形成的土壤上长满了牡丹花,岩体四周边缘接触带分布着一系列矿点与矿化区。物探队在周边的万迎山、虎形山、药园山开展综合物探详查,精准圈定了矿化异常核心区域。依托物探圈定的靶区,后续地质队伍实施多轮钻探验证,确认药园山分布一处大型半隐伏铜铁矿床,主矿体走向延伸350米,单层最大厚度30米,控制垂深约400米。经系统勘探核实,矿床铜金属储量达30.86万吨,共生铜铁矿石总量近千万吨,矿体还伴生金、钼、银等多种金属矿产。

凭借一线勘探积累的经验与底气,赵文津又率物探队伍奔赴贵池铜山区。工作区位于水田之中,是当时中国血吸虫的重灾区,队员们无惧疫病隐患、不顾个人安危,走遍工区各个勘探点位,成功捕捉到多处重要磁异常信号。

地质队在前山布设的首个钻孔顺利钻遇矿层,尽管初期矿层厚度有限,但矿区成矿条件优越,矿层赋存稳定、初具规模,展现出良好的找矿前景。随后,团队精准聚焦铜山磁异常核心区域加密布孔钻探,成功钻遇厚大优质矿层,持续拓展矿区勘探范围、扩大资源储量规模。1955至1957年探明铜金属储量15万吨,后续深部勘探再增11.5万吨。

铜山铜矿就此诞生了,相当于又发现一个“铜官山”,为建国初期蹒跚起步的工业发展,输送了弥足珍贵的紧缺矿产资源。时至今日,业内专家研判认定,这片矿区仍蕴藏着巨大的深部找矿潜力,后续开发价值十分可观。

谈及找矿,赵文津有着质朴通透的感悟:“找矿就像破案,物探异常是线索,地下矿体是谜底,耐住性子、层层排查、不断推测和检验,方能窥见真相、觅得宝藏。”

他特意说起波折重重的狮子山矿区。1952年初到狮子山实习时,他便发现东西狮子山至冬瓜山一线绵延1至2千米矽卡岩带,矿化特征显著:东西狮子山均有矿体露头,伴生石英闪长岩体,磁测、自然电法均捕捉到多处异常信号。1956年,苏联专家耶果洛夫沿矽卡岩带布设19个钻孔查证异常,虽钻遇东西狮子山小型矿体与深部岩体,但受认知局限,勘查工作陷入停滞。直至1976年,勘查人员开展深部矿层验证,钻进近900米深钻孔时,成功发现冬瓜山大型层状矿体。叠加周边矿段资源,狮子山矿区铜总储量突破200万吨,为矿山可持续发展筑牢资源根基。

赵文津感慨,狮子山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近年来,地质勘探不断传来新的喜讯,322地质队在铜陵矿集区西侧的宣城茶亭陆相火山岩盆地内,通过对物探磁异常和激电异常进行深入研究与检查,发现了斑岩型大型铜矿,铜储量可达百万吨,黄金储量可达上百吨,外围仍有找矿远景地带。这是铜陵矿集区重要的新发现与新进展,令人十分振奋!

“铜陵的山、铜陵的田,我们是用脚步丈量过。”赵文津语速放缓,眼底满是怀念,“那时同吃同住,共渡难关,早已不止同事,是患难与共的战友。这份铜都结下的情谊,我记了一辈子。”

时隔七十余载,回忆当年探矿成功的瞬间,赵文津依旧动容。在他心中,所有的坚守与奔波皆有意义:“当时不觉得苦,听到找到矿后,所有的累、所有的奔波,一下子就都值了。”

1954年,321物探队找矿成果突出,全队秉持踏实肯干、团结奋进的优良作风,荣获地质部地矿司表彰,被评为模范物探队,赵文津获评“一等模范队长”称号。后来,省局也成立了物探大队,他们扎根安徽、扎根铜陵,让地质事业薪火相传。

更具深远意义的是,赵文津在铜陵山区深耕野外勘查,逐步形成了找深部矿的思路。1964年,他在安庆、九江等地区开展找深部隐伏矿体探测技术研究,依托铜陵矿区优越的地质矿床条件,突破找1000-2000米深部矿的技术关,为全国同类型的金属矿集区深部勘探构建了可借鉴、可推广的技术路线与实践样板,并为铜陵地质勘探事业长远发展筑牢了根基、指明了方向。

一代又一代地质工作者,循着前辈勘探的足迹接续攻坚、深挖细探、久久为功,让铜陵的矿产资源优势代代传承,让“中国古铜都”的金色名片愈发熠熠生辉。

相隔千里,牵挂从未停歇

1954年告别铜陵后,赵文津辗转西南、青藏,继续为祖国探寻矿藏。1956年,他出任西南物探大队副主任工程师,率队在攀西裂谷开展物化探普查。经过艰苦努力,他们先后发现了攀枝花、红格、白马、太和四大铁矿区,以及凉山地区一系列中小型富铁矿,为攀枝花钢铁基地的建设奠定了资源基础。后来,地矿部在评选三十年找矿有功单位时,西南物探大队因这一重大发现被授予功勋物探大队称号。

1978年,我国地矿领域开启国际化发展新篇章,赵文津牵头联合法国、美国、德国、加拿大等国的顶尖专家,针对青藏高原与喜马拉雅造山演化这一世界级地质难题进行联合攻关。在多家单位支持下,团队完成了穿越喜马拉雅、雅鲁藏布江缝合带、昆仑山及祁连山等区域的深部剖面探测,成功获取地下200公里范围内的构造图像,提出了高原形成演化和矽卡岩-斑岩铜矿成矿带的新认识,填补了我国深地探测领域的多项技术空白。

凭借在地质找矿和深地探测领域的一系列卓越贡献,赵文津于2001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安享成果、颐养天年时,年过七旬的赵文津,又一次“跨界破圈”——把目光投向了38万公里外的月球。他带领团队完成《月球新观》译著,全面了解国际月球研究成果;优化月球重力场模型,利用嫦娥卫星数据绘制全月元素分布图,重点研究了78个中心峰的深部矿物组成;在兰州柳园建立月球实验场,并研制出月球微型钻机样机,为嫦娥五号精准采样返回提供了重要支持。不止月球,他还提前布局火星探测,梳理出六大科学热点,为火星探测方向提供科学指引,并在青海大浪滩参与建设火星实验场。

深耕深地、逐梦深空,屡创科研佳绩、誉满业界的赵文津,纵使功成名就、硕果累累,却从未淡忘铜陵这片曾以青春深耕的热土。

2018年,由常印佛、赵文津等院士领衔的321地质队省级院士工作站在铜陵挂牌,搭建起北京深地前沿科研与铜陵一线勘探的联动平台。虽长期定居北京,赵文津却始终心系铜陵地质勘查事业,全力推动工作站建设,聚焦青年人才培育、深部找矿攻关与矿区地质课题研究等。他通过线上指导、线下讲学、联合申报项目等方式,定向培养深部矿产勘探、综合物探勘查领域青年专业骨干。

工作站充分整合院士前沿理论、物探技术储备与一线勘查实践优势,协同培育多名地质专业硕博人才,一批深部矿产勘查核心技术相继落地铜陵矿区,为本地矿产勘查提质增效、地质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科技支撑。

2019年,88岁的赵文津,千里路遥,重返铜陵。踏入321地质队的那一刻,他细细打量着院内的一草一木,像久别重逢老友般亲切。

面对铜陵新一代地质青年,他不谈深奥晦涩的专业理论,只讲最真实的过往、最质朴的初心。他拉着青年队员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不要觉得铜陵资源已经挖透了,这里矿集区底子厚、潜力大,沉下心踏实干,肯定还能出新成果、新突破。”

阔别数十载,故地已换了新颜。当年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山野矿区,如今路网通达、楼宇林立;昔日泥泞崎岖的勘探小道,蜕变为通畅开阔的城市干道。依托丰厚的矿产根基,铜陵跳出单一采矿冶炼的传统发展模式,迭代成长为集聚铜基新材料、电子信息、智能制造的多元工业新城,深耕绿色转型、提质增效的高质量发展之路,实现了脱胎换骨的城市蝶变。

当记者问及铜陵的变化,老人脱口而出:“不可同日而语。”寥寥六字,藏不住心底真切的欣慰与骄傲。

整个采访过程中,赵文津句句牵挂铜陵、字字心系山河。他主动询问321地质队近况、矿区勘探进度、年轻队员成长。七十多年前奔走勘探的狮子山、凤凰山、铜山等地名,他随口就能精准说出,记忆分毫未减。

得知321地质队与时俱进、迭代发展,不仅深耕传统勘探,还涉足城市地质、生态修复、尾矿治理等,助力铜陵绿色转型、高质量发展,他眼中满是期许:“找矿绝不是一时的事情,应该是一个长期性、战略性、基础性工作。新时代,地质工作还要紧跟城市发展,解决城市建设发展中许多地质必须参与解决的重大问题。”

采访尾声,准备合影,老人认真抬起手、细细整理衣襟,略带俏皮地看向记者:“你看,我的背挺得直吗?”

岁月染白青丝、风霜刻满脸庞,却没能压弯他的脊背。这挺直的身姿,藏着地质人常年奔走山野的韧劲,藏着科研人严谨务实的态度,也藏着老一辈地质工作者扎根地方、一心报国的初心。

临别之际,他紧紧握住记者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语气诚恳真切:“做新闻和做科研一样,都要踏踏实实、严谨细致,一点都不能马虎。”这是他恪守一生的准则,也是留给后辈最质朴珍贵的箴言。

记者邀请他再回铜陵看一看,老人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转瞬又添几分温和怅然:“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铜陵,时时刻刻都想回去看看,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了。”短暂停顿后,他又恳切嘱托,语气满是期许:“你们下次再来北京,一定要多跟我说说铜陵的新变化、新故事。”

记者郑重答应,默默珍藏下这份跨越千里山海、贯穿七十余载岁月的深情牵挂。

美国《科学》杂志主编曾专程来华采访赵文津,撰文将他誉为“移动大山的人”。可他始终谦逊淡然,坦言自己从未撼动山川,一生只踏踏实实地做一件事:为国找矿、深耕深地,筑牢国家战略资源根基。如今九十五岁高龄的他,依旧日复一日坚守在科研一线,伏案钻研、潜心治学,心系地质事业、情牵铜陵山河。

七秩铜都蝶变,岁岁不负耕耘。当年那个栖身草棚、秉烛钻研、踏遍荒山的热血青年,早已青丝成雪、鬓染秋霜,他用青春深耕的土地、用赤诚守护的山河,正带着他的初心与期许,在新时代的征途上,步履铿锵、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