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以学
枞阳文化底蕴深厚，从地名上就可以看出来。
比如“枞”字，就不是常用字。有人说，可能与古国“宗国”有关，“枞”是“宗”之音转。我并不以为然，古国“桐国”、“宗（枞）国”彼此相连，都是“木”，况且枞阳之得名，怎么算也已经有2000多年了。用了这么长时间的县级行政地名，在全国也没几个！
枞阳还有个地名，公式山。公式，读0U。我用五笔和拼音在电脑上都打不出来这个字，在手机上用手写也不行。我看网络上有人将公式山镇直接打成藕山镇，但公式与藕，读音虽似，但字面意思却差得很远。还有将公式打成“函”，则纯属错别字了。往深究，这公式山镇，原来还有个名字叫“破罡区”。“罡”为天罡星，《水浒传》上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估计原来为避免太深奥或被没文化的人误读，才想在区划变更时换个地名，只是换来换去，都是古奥难识的字。
若要说，取这些名字的地方的人没有文化，只能说明你自己没有文化。
前些年，稻田先生就约我去公式山，说那里有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我对国保单位一直心存敬畏，能去参观的都会尽量去参观。铜陵的几处国保单位，如师姑墩、汤家墩、金牛洞、浮山等，我都去看过了，没听说过枞阳公式山还有处国保单位。
我一查资料，果然，201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有“阮鹗墓石刻”。并注明，阮鹗墓石刻位于安徽省铜陵市枞阳县公式山镇公式山村，石刻是指阮鹗墓的神道石刻。真是学陋识浅，阮鹗大名过去我也未曾听过。
我查询资料后方才知晓：阮鹗（1509-1567），字应荐，号函峰居士，安徽桐城人，唐朝大将军阮枞江之后，明朝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进士，官至右佥都御史、浙江巡抚、福建巡抚。
这“函峰”应有误，当为“公式峰”。在电脑上打“公式”字，直接跳出来的就是“函”字，应是文稿审查人员未能审查出来。说其是桐城人，还是按古书写的，未考虑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的行政区划变动。右佥都御史，大约相当于今天的监察部长或副部长职务。巡抚，是地方大员。
继续查：阮鹗被记载入清修《明史》，但记述其事迹的文字并不长，仅有177个字。同时，有关地方志对其评价有别于正史。如陈继儒《藕峰阮中丞外传》，对阮鹗在浙闽一带的抗倭事迹有记述。陈继儒是明朝人，与明史修纂的时间有差距。清以后，称阮鹗为“抗倭名将”的才逐渐增多。
再查：康熙《安庆府志》，阮鹗列在其“人物志·乡贤传”。全文是：阮鹗，桐城人，字应荐，嘉靖间进士，授刑部主事。决冤狱，锄强御，有声。拜监察御史。以才谞提督学校，发按直隶，升浙江提学副史。御倭有功，升广西右参政，未任，即擢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福建等处。克平巨寇，三奉勅奖。隆庆元年卒，浙人思之，立庙崇祀。
我多次去过浙江，但一直没打听到他的庙在哪。
今年“七一”，我回铜陵，参加大通文化研究会的会议。时间宽裕，便与稻田、文林诸友商量去公式山。
正值黄梅雨季节，沿江江南气温高、雨水多，催生得万物竞相生长。我们过铜陵长江三桥，穿过公式山村落，将车停在“枞江公总祠”门前。这一路行来，枞阳大地到处是郁郁葱葱，满目青翠，令人心情愉悦。“枞江总公祠”是前几年才修的。枞江指阮枞江，唐朝镇南大将军，是枞阳阮氏的开宗鼻祖。经过祠堂，再前行约百多米，便到公式山脚下的阮鹗墓园了。
我虽有心理准备，但实地看到阮鹗墓的规模与规制时，仍感到震撼。
阮鹗墓从公式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目测墓园规模起码有数千平方米。墓园入口处，是座四柱三间冲天石牌坊，牌坊后是长达数十米的神道，神道两侧依次竖立和排列着大型纪事碑、望柱、羊、麒麟、象、马、武将、文臣等石雕塑。这些雕像，全部都用汉白玉雕琢，而且是一像一石，个个体型硕大，上面雕满珍禽、异兽、奇花等祥瑞图案。虽然年代已久，很多石刻有些漶漫，我也不懂石雕艺术，但并不难看出这些石像座座石材高档、个个技艺精湛。神道终端处，起三阶拜台，正中是汉白玉拱起的阮鹗及其父、兄的三座墓冢。
阮鹗墓规模之大，就是放在全国也不多见（皇陵除外）。而从规制看，特别是“石像生”的摆布，使它俨然是座隐性的皇陵或王公大墓。凤阳皇陵，那里葬的是皇帝的老爸老妈，而阮鹗只是“名宦”和“乡贤”，情况完全不同，阶位上相差不知凡几。
我问著名枞阳本土作家谢思球，阮鹗墓有无皇帝准建的诏书或有关公文。
他说他不清楚，随后给我转了《桐城耆旧传》。“万历间，（阮鹗）次子（阮）自华复泣血疏陈，诏复爵，赐祭葬，祀乡贤及浙江名宦”。意思是朝廷对阮鹗平反并恢复官职（爵位），同意祭奠或补贴了丧葬费用，祭祀规格是“乡贤”和“浙江名宦”。这段话，应是《安庆府志》将他列入“乡贤”传，和浙江将他列入“名宦”祠祀的依据。只是这“诏”，是书面还是口谕，涉不涉及其它葬格要求，我想还赖有心人再去查证了。
而从公式山实地看，极大概率是阮鹗超越规制，谋划建设了自己或家族的墓园。
如此规模、规格和标准的阮鹗墓，应该能说明明朝特别是明朝崩溃前夜的许多问题，具有很高的史学和社会学研究价值。比如朝廷上“党争”激烈，社会上分化加剧，民间也有许多“潮”风。如《桐城地方志》记载：“崇祯年间，民风铺张浪费，贵贱之别难分”（转引[英]史蒂芬.麦克道尔《晚明江南的文化世界》）。只不过我们今天还不知道阮鹗修墓的庞大资金从何处筹集的。
但不管怎样，阮鹗最终还是给家乡留下了明朝的精湛工艺作品，一份弥足珍贵的文物财产。
必须说明的是，国务院批准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阮鹗墓石刻”，是专指其石刻，十分严谨，并未涉及墓主人身份及评价等问题。
村里的同志指着我们面前的村庄和农田说，除了公式山我们站立的地方，这里那里原来都是水，而且不是塘汊湖泊水，都是长江水。“公式”字，是这里实际地理的形象说明，公式山就是靠近或就是矗在长江中的山。当年阮鹗修墓用的巨大汉白玉等材料，原产地远在广西、云南等地，它们都是通过水路直接运输来的。
我们一行人大发感慨：不过几百年时间，真的就是沧海变桑田呐！青山依旧在，长江流不回！
作为题外闲话，如此规模、如此规格、还如此精美的阮鹗墓石刻，后来在社会上影响不大，并不被人广为知晓。这既可能与明清交替时代背景下，后来阮氏家族的“低调”行事作风有关，更与阮大铖这个声名狼藉的“后人”有关。
阮鹗是阮大铖的曾祖父。阮鹗及家族的名声，应该都受到了阮大铖这个孙子的拖累。
阮大铖（1586-1646），可以说是才华横溢，文采出众，也是中国戏曲翘楚，但其操守低到无底线。他一生都在算计。为了一官半职，他在东林党、阉党、南明小朝廷中反复横跳，特别是最后主动降清，可耻地摔死在仙霞岭上。所以，在民间，他是“桐城不认，怀宁不要”，都不愿认他这个同乡，真正做到了“死无葬身之地”，至今他的墓葬在何处，也无人知晓。在官方，他也不为朝廷所认可，包括他最后投靠的大清王朝。
后来清朝修史，乾隆特地针对既仕明又仕清的那些人创立了《贰臣传》，还颁发了诏书，非常值得一读：
钱谦益（常熟人，文坛泰斗，被乾隆视作贰臣首要反面典型，列入《贰臣传·乙编》）本一有才无行之文人，在前明时身跻膴仕。及本朝定鼎之初，率先投顺，洊陟列卿。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朕思此等大节有亏之人，不能念其建有勋绩，谅于生前，亦不能因其尚有后人，原于既死。今为准情酌理，自应于国史内另立《贰臣传》一门，将诸臣仕明及仕本朝名事迹，据实直书，使不能纤微隐饰，即所谓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者……此实乃朕大中至正之心，为万世臣子植纲常！
阮大铖实际比钱谦益还卑劣。阮鹗作为前朝“名宦”“乡贤”，出了阮大铖这样的不忠、不孝、不屑子孙，当然会导致自身乃至整个家族名誉严重受损，在社会上抬不起头。后世，除了江南少数文人，没人愿意关注阮鹗及家族，或许也是阮鹗墓至今保存完好的因素之一。
今天我们不仅可以从欣赏明朝艺术的角度，来公式山看阮鹗墓石刻，也可以从教育子孙后代的角度，来公式山听阮大铖的故事。
“子孙不修，将忝祖乎？”
不过，在公式山，可能找不到人愿意对游客讲阮大铖的故事。阮大铖生于安庆，也长期居于安庆，除和阮鹗有血缘关系外，他与枞阳及公式山并没其他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