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林
最近,一场名为“从乡野顽童到学界名家——郜元宝《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新书访谈会”在市图书馆举行。现场来的近300名读者中,不仅有主办单位的负责人,还有他在铜陵市一中就读高中时的班主任吕达贞老师、高中文科班同学和铜陵市青年作家,而主持访谈会的是郜元宝教授在复旦大学本科带的学生。更多的读者不仅冲着郜元宝那著名文学评论家、鲁迅文学奖得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长江学者的名头,更关注的是郜元宝作为一个从铜陵走出去的名校教授兼作家,如何在《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里,通过15万字篇幅的散文表达对家乡铜陵的一片深情,如何通过片片真切的记忆碎片致敬铜陵、感恩铜陵、赞美铜陵。
从乡间顽童到知名教授,那个在铜陵县(现为义安区)和平乡圩区长大,常常逃学、调皮捣蛋的农村孩子,以优异成绩考入铜陵市一中,1982年,他以铜陵市一中文科班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硕博连读,留校任教,主攻现当代文学评论,成为研究鲁迅文学的教授,直到获得鲁迅文学奖,郜元宝的求学与成才之路颇具传奇色彩。《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是郜元宝在几年前疫情期间动笔写的带有自传体性质的散文。他在书中《自序》里说:“我在复旦大学硕、博研究生阶段和毕业留校任教初期(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至90年代),陆陆续续读到张炜、莫言、刘醒龙、余华、苏童等作家描写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乡村生活的小说,自然也想起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想起那时候所经历的苦与乐、善与恶、美与丑,真是‘心有戚戚焉’。不管评论界给这些小说贴上怎样的标签,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它们所依据的‘荒原顽童’的生活经历。”“时间的洪流冲刷一切,我却孤身一人,逆流而上,试图从几乎无人关心的荒芜往昔的原野,寻找一份真诚,一份温暖,一份慰藉,一份美好,并努力将它们传递给正陷入普遍焦灼的亲友们。”
谈及《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的创作缘起,郜元宝坦言,一方面是源于女儿的追问——总被幼时女儿缠着讲述自己的童年故事,反复讲述中,许多记忆逐渐清晰,最终整理成文;另一方面,长期沉浸在学术文献中,容易失去文字的灵气,而回归童年记忆、书写真实人生,是“透透气”的方式,也是对自我与那个时代的回望。
琐记不琐,往事重勘。这部散文集是郜元宝在做了多年的文学研究、文学批评、文学教育工作之后,写下来的一部梳理、回顾成长历程的散文集。这是郜元宝的“课后闲聊录”,作者在书中用质朴而幽默的笔触,将自己的人生来路深情款款地娓娓道来,将属于一代人的记忆泼洒纸上。《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没有宏大叙事、没有高深理论,不刻意追求文学润色,更不试图美化过往,而是以“素颜写作”的方式,忠于自己的感受,忠于自己的局限。
《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的独特价值,在于以私人记忆映照时代面影,个体成长与时代变迁紧密交织,既书写个人悲欢,也折射时代印记。一是抒写乡野童年岁月,描摹那质朴纯粹的生命底色。书中大量笔墨书写江南水乡的童年生活:放养式的成长、与自然为伴的野趣、乡村邻里的淳朴温情、物质匮乏年代的简单快乐。《山村“泉栏”入梦来》等篇章,细腻描绘乡村生活场景,字里行间满是对故乡的眷恋与怀念。这些文字不仅是个人童年的回忆,也勾勒出上世纪60年代乡村的生活图景,唤起一代人的集体乡愁。
二是真实再现求学之路和艰辛执着的青春印记。少年求学的艰辛与执着,是书中的重要内容。雪天步行五六十公里返乡、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放声歌唱邓丽君的歌曲、面对人生转折时的天真与困惑……这些细节真实还原了上世纪80年代青年的成长状态:物质匮乏但精神富足,前路迷茫但心怀希望。郜元宝以平静的笔触书写艰辛,却藏着坚韧的力量,让人感受到一代人在时代浪潮中,依靠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执着与勇气。
三是师恩难忘历历在目,展现真实真诚的人文情怀。书中有多篇文章追忆恩师,如《亲爱的小丁老师》《记几位初中老师》《八十年代新一辈》等,吕达贞老师对郜元宝来说,那真是亦师亦母的关系,她的殷殷教诲无疑是他高中二年最强有力的精神支柱。在访谈会上,83岁的吕老师仍记忆犹新地谈起郜元宝当年上学的诸多细节,说他勤奋好学、听课专注,记忆力强,简直就是过目不忘。书中郜元宝既回忆恩师的教诲与关怀,也坦诚剖析自己的不足,字里行间满是愧疚与感恩。“但就在几乎忘记他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噩耗。我对先生的愧疚,再也无法释去”,在《蒋孔阳先生》《怀念李子云老师》等散文中,这样的文字比比皆是,没有刻意煽情,却因真诚而极具感染力。这种“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的态度,延续了鲁迅先生的精神特质,展现了一位学者的自省意识与人文情怀。
《生涯琐记:从顽童到教授》的艺术风格,可用质朴真诚、藏巧于拙八字概括。郜元宝在书中刻意摒弃学术写作的晦涩与华丽修辞,采用素颜写作,如同日常闲聊,亲切自然。正如他所言:“我写童年记忆,写儿时玩伴,写父母,写贫穷,用不着额外的文章修辞。”这种不刻意雕琢的语言,反而更具生命力,让读者在平淡文字中感受到文字的温度与力量。
全书情感基调是温暖真挚、悲悯包容。郜元宝不刻意拔高情感,也不刻意掩饰脆弱,真实呈现个体生命的复杂情感,这种真诚极易引发读者共情,让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读者,都能在文字中找到共鸣。如在《五十年前那粒小石子》中,郜元宝用反思甚至有些忏悔的笔调写道:“我相信在人的一生中,难以消解的类似心结又岂止这样一粒石子?但往往只需这样一粒小石子,就足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真希望有神奇的力量蓦然介入,彻底驱散在我眼前飞掠了五十多年的那粒亦真亦幻的小石子的怪影。”
郜元宝以学者身份深耕文艺评论,他刊发于2019年第6期《小说评论》的评论《编年史和全景图——细读“平凡的世界”》荣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该文突破了传统文本细读范式,重新确立当代作家路遥长篇小说的文学史坐标,是近年来当代文学评论极具代表性的力作,受到文艺评论界的高度赞誉。此文能斩获鲁迅文学奖,关键在于它完成了双重突破:一是以扎实细读重塑经典价值,为大众喜爱却长期被学界低估的作品正名,论证路遥以平民视角完整保存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修正了长久以来学界轻视《平凡的世界》将其归为通俗读物的偏见;二是构建适配中国本土文学的批评方法,文章兼顾历史视野与文本肌理,论证扎实、文风从容,摆脱西方文艺理论依附,为当代乡土文学、改革文学研究提供成熟范本。
从江南乡村顽童到复旦知名教授,从严谨学者到温情作者,郜元宝始终坚守真诚、务实、求真的人生与创作信条。他的文艺评论,有思想的锐度、学术的深度、现实的针对性;他的散文创作,有生命的温度、情感的真挚、人性的共鸣。在当代文坛,郜元宝以双重身份、两种创作,既推动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繁荣,也丰富了当代散文创作的形态,其突出成就与独特风格,值得学界与读者持续关注与共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