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晓武
打开朋友圈,满屏尽是为莘莘学子高考让道的信息,岁岁年年高考相似,年年岁岁青春不同。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画面,我的思绪骤然翻涌,一下跌回三十多年前的1991年,那是属于我的盛夏高考。
我的高考,永远定格在滚烫炙热的七月。那时,我们总说“火一样的青春,火一样的七月”,这句简单的话语,是我高三那年最热血的座右铭,被写在课本扉页,抄在笔记本角落,被我们无数次念起,用来彼此打气。
那时家里太穷了,学校食堂里的菜肴,我只有咽口水的份。离家求学,担心营养跟不上窜个的我,母亲为我精心准备了一罐腌菜烧肉,让我带去学校佐餐。那是家里最好的滋味,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牵挂。我格外珍惜,每天小心翼翼夹出一点配上白米饭,省吃俭用,硬生生吃了整整一个星期。
南方盛夏潮湿闷热,密闭的搪瓷罐子里藏不住新鲜,不过几日,油亮的腌菜表面,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霉斑。我舍不得倒掉这罐满载母爱的饭菜,依旧将就着吃,终于,变质食物的隐隐刺激,肠胃渐渐开始不适。高考前夕的一个傍晚,天色沉沉欲黑,暮色压在教学楼的屋檐上,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晚自习的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沉闷又单调。连日的疲惫加上肠胃的绞痛席卷而来,肚子疼得发慌,阵阵隐痛翻涌不止,我再也坐不住了,悄悄收拾好书本,可能,那是我住校以来,第一次提前走出了压抑的教室。
得知我身体不适,心细的好友悄悄放下手中的笔,默默陪我走出教学楼,我们绕着煤渣跑道走。四百米的跑道,一圈又一圈,漫步在空旷的操场上。晚风终于驱散了些许燥热,轻轻拂过脸颊,风里,有股子煤灰味儿,混着操场边上,还有野草被晒蔫了的苦味儿。偌大的校园,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们并肩走着,聊着细碎的心事,聊遥遥无期的未来,聊即将到来的高考,也聊虚无缥缈的女孩,聊这段熬得辛苦却无比滚烫的青春。少年的烦恼简单又纯粹,聊着聊着,忘记是谁半玩笑半认真地先开口:“不是说酒精能杀菌吗?喝两口,说不定你那肚子就好了。”
彼时的我们,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青涩懵懂,只凭着一腔意气,竟然认同了这个荒唐又可爱的想法。
我们悄悄溜出校门,在街边的小杂货铺,用口袋里仅存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买了最便宜的老白干,外加一袋花生米,就着微凉的晚风,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互不嫌弃,你一小口我一小口地抿着辛辣的白酒。烈酒入喉,瞬间灼烧了喉咙,暖热了寒凉的肠胃,辛辣的滋味直冲头顶,还有心底隐隐的焦虑与不安。
那是我青春里第一次喝酒,也是最难忘的一次小酌。酒不醉人,人自醉,醉在年少的坦荡,醉在并肩的温暖,醉在那个独一无二、滚烫热烈的七月夏夜。
酒意浅浅,晚风温柔。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年轻的身体,腹痛好像真的在这份肆意与松弛中渐渐消散了。那一晚的操场,那一晚的晚风,那一晚微辣的白酒,还有身边并肩同行的少年,成了我1991年高考记忆里,最温柔、最鲜活、最滚烫的底色。
后来,常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罐长了霉点的腌菜烧肉,想起那瓶老白干,想起母亲。
操场上的梧桐,早就砍了,小卖部也不在了。可偶尔在夏天,在七月某个闷热的傍晚,我还是会突然想起那个画面——两个少年坐在台阶上,喝着白酒,也在喝着难忘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