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八一
渡江令
船炸沉江底,木头仍漂向对岸
那年四月,南风浩荡
皖江的芦苇一律弯下腰身
船与桨是各家各户凑来的
还沾着鱼米的清香
撑船的人没有留下名字
但汹涌的江水,
记住了他们的面容
沉沉夜色压低江面
低到能听到浪花的心跳
那么多影子伏在船上
没回来的,依旧奔走在浪尖上
今晨,我在江边渡口散步
遇见卖鱼的女人,秤杆挑起黎明
她应该知道,有一些骨头
替江水记住历史的深浅
章逐明
牺牲时,他刚二十八岁
地里的庄稼还没有收割完
老人们回忆,那晚枪战之后
月亮躲进云层,不愿出来
在章家大屋,我回想他写过的信
泛黄的纸页上,遒劲的字迹
力透纸背,映现出深深的思念
是牵挂母亲的冷暖
询问孩子会不会喊爹
天将亮,他闭上眼睛
门外,横埠河水波涛翻涌
一群群鱼儿咬紧彼此的尾巴
像前赴后继跟紧的旗帜
今天,走在横埠后方的田间地头
倘若看见有人弯腰捡拾麦穗
你不必问他是谁
麦芒会记住太阳的方向
陈雪吾
脚穿布鞋,走在桐庐的山道上
鞋底夹层里,一封密信
浸透他的汗水和体温
他光着脚开会,脚板踩上青石条
印下两枚湿润的印章
敌人闻讯追来,他撕碎名单
和着初春的雪水,一片片咽下
枪响之前,他平静地弯下腰
把另一只散落的鞋子
端正摆放,鞋头朝向南方
在那里,他仿佛看见三岁的女儿
牙牙学语,摇摇晃晃的身影
穿过田野上跳动的晨曦
无名渡
渡江前夜,他们把名字
写在一张纸上。薄薄的纸张
经不住江水反复盘问
老艄公记得最年轻的那个
上船前反复回头
望着岸上的炊烟,嘴里叨念——
等打完仗,就回去收早稻
船到中流,子弹密如水蛭
那天的江水吸下很多血
澎湃的涛声,抬高湿漉漉的黎明
多年之后,那片田里
铺满金灿灿的稻子
我坐在渡口上,隐约听见
七十三双手臂,奋力划桨的声响
旗山烈士陵园
每年清明,我都来一次陵园
点一根烟,摆放碑前
碑上的名字,
有的被雨水洗去偏旁
一个老人告诉我,每年四月
倒伏的草,排成行军队列
如果细听,石头里
有咀嚼小米的声音,细碎,持久
像春蚕啃食桑叶
回去时,我总会带走一捧土
放进花盆。五月的阳光下
那盆栀子花,开得芬芳而热烈
像一颗颗怒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