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定
世上最无情的是时间,最留不住的便是光阴。
凌晨五点半的光线透过纱窗,还有些朦胧。隐约间,有尘烟泛起,几声早起的鸟儿欢实地叫着,这一刻,竟然有了恍惚,仿佛行走在桃花源。醒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这是五月第一天的清晨了。
窗台上的文竹长了新枝,软软地垂着,阳光落在上面,泛出一种温柔的光。昨天翻日历的时候看见今天就是五月一日,心里微微一颤。春天就要过去了,而五月的热情,总是在这个时候扑面而来。
五月的热情,总是会让我想起那些青春年少的日子。有些相似的气息,在五月与青春之间流淌,潮湿的、萌动的、往外奔涌的,像一棵树从泥土里拱出新芽来,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劲儿。
那些年,男孩趴在窗口看着喜欢的女孩从路口向学校走来,远远地凝望,深深地喜欢。调皮点的男孩子吹起口哨,楼下的女孩红着脸一路小跑到教室门口。
那些年,大街小巷的电视机里,都在放着《射雕英雄传》。翁美玲的粘贴画贴满了一本本笔记本,郭靖和黄蓉的故事比课本上的知识吸引人千百倍。黄药师的桃花岛,在我们青春年少的心底,那么完美。桃花落满一地,海上烟波浩渺,那个世界比我们生活的小城神奇多了。还有《上海滩》,冯程程的两条麻花辫让男孩心动、让女孩效仿。上海的繁华惊梦与风情万种,就是在那时刻进了心底。多年以后,当我走在上海外滩的江岸边,看着黄浦江的水流,还会想起那些已经被时光冲刷得有些模糊的画面。
那样的日子,像一场我们共同做过的梦。
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的小引里写过,他向来不喜欢做“带露折花”的事,而是要在经年之后,在夕阳的余晖里回味清晨的露水。我想,青春大概也是这样一种东西,身在其中时并不觉得,走了很远再回头望,才发觉那是人生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青春最好的地方,也许恰恰在于它的有限。它像一本书,页数不多,翻过去就再也不能倒回来读。也正因为有限,才珍贵;正因为一去不返,才让人在日后的每一个五月都忍不住回望。
我们活着的每一天,在后来的日子里,终将让我们怀念。也许今天的我们过着平庸的生活,但在后来的回忆中,它却有着不平庸的色彩。因为这是我们亲自体验过的日月,是只有我们自己才能走一遍的路。
关于青春的记忆里,笑容是纯真的,忧伤是轻缓的。男孩是阳光帅气的,女孩是温婉柔情的。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就连忧愁也带着无限的诗情画意。但我也知道,这并非原貌,而是记忆的美化。是岁月像磨砂纸一样,擦去了粗糙的部分,只留下光滑的那一面。
青春里的压抑、迷惘、贫瘠与饥肠辘辘,都被后来的我们悄悄地过滤掉了。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那些青春的底色并非全然亮丽,却因为青春本身而反了光。
我想,这就是回忆的本性。它从来不是复制,而是重构。
悲欢离合聚聚散散,我们在不断的告别与相遇中,走完一生的旅程。今天与昨天告别,夏天与春天告别,这一秒与上一秒告别。
窗外的飞鸟掠过天空,梧桐树散发着清香。布艺的卡通动物安静地坐在飘窗上,永远不知疲倦。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而我们这些活到中年的人,早已学会了在热闹中沉默,在沉默中自省。然而,当我再次走向初夏,再次感受五月那种温热的风拂过面颊,那些被掩埋多年的悸动就像是冬眠的草根,在大地的暖意中固执地、不可遏抑地要穿过冻土重新生长出来。
窗台上几盆花,越发得雅致。人生,一眼回眸便是一个风景,一个转身便是一段旅程。心痕过处,风景依然,生命中总有些记忆停留在心底深处。听一首歌,会想起一个人;看一段故事,会勾起一段过往。谁曾在谁的青春里走过,留下了浅浅的笑靥;谁曾在谁的花季里停留,温暖了想念;谁曾在谁的红尘中驻足,以如歌的岁月书写着如梦的诗行,明媚着曾经的过往。
在这个寻常的清晨,我乘舟而入,去了一趟桃花源,带回了朵朵花香。把这些花香放进尘世烟火,熬制着岁月。耳边仿佛传来优美的《诗经》,解读着光阴里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
所有的青春里,都带着五月的气息。青春里,我们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那么纯真地谈论过自己的梦想。五月来了,尽管青春不再,我还是愿意把这一缕五月的阳光夹入岁月的书页,让它在往后的某一天,再次飘进我恍惚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