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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铜陵日报

这一方水土叫无为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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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少勇

周末闲暇时光,妈妈和我做着家务。灶上炖着老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妈妈择着菜,忽然抬头说了句:“什么时候有空,你陪我回趟无为老家看看吧。”我应了一声。无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像是说了,又好像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无为离铜陵近得很,过了长江二桥就是。可说来也怪,越是近的地方,越是容易一拖再拖。那些熟悉的田埂、河汊、老街,总以为随时都能回去看看,结果一年到头,除了清明冬至,以及老家亲戚家婚丧嫁娶的事情外,也回去不了两三趟。

妈妈是无为人,我也是。只不过她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六十多年才离开,而我就在铜陵上学、工作、娶妻生子,对老家的记忆,多是小时候寒暑假回去住一阵子积攒下的。那些记忆像老屋墙根的青苔,平时想不起来,可一旦遇着点儿湿气,就悄悄泛出颜色来。

无为这个地方,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它不像庐江有庐剧那样响亮的招牌,也不像黄山有老天爷赏饭吃的山水。它就是长江北岸一个安安静静的县城,安静到我和外地朋友说起时,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都要愣一下:“无为?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呀?”

这名字确实有意思。“思天下安于无事,无为而治”,听着像是老子庄子那一派的口气。可你要是真在无为住上一阵子,跟那些站在村口吃早饭的乡亲们聊聊天,跟那些蹲在河塘边洗衣裳的嫂子们扯扯家常,你就会发现,这地方的人,跟“无为”两个字压根儿不沾边。他们勤快得很,也精明得很,硬是将一个不产铜的地方,经营成全国闻名的电缆之乡。

无为的地形,是典型的“山环西北,水骤东南”。西北方向有点儿丘陵,东南方向全是大片的圩区。长江贴着南边流,西河从中间穿过去,水网密得跟蜘蛛网似的。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长江大堤还没有修好之前,沿江十几里都是河漫滩地。春水涨起来的时候,汪洋一片;秋冬水退了,芦花白茫茫的,沼泽地里鱼肥蟹鲜。无为人就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撒网捕鱼,筑堤垦田,一代接一代,硬是把一片水泽地侍弄成了鱼米之乡。

我小时候回去,夏天傍晚跟表哥去河汊里捉鱼摸虾。表哥卷着裤腿站在水里,手往石缝里一探,就能拽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来。我在岸上提着竹篓子接着,鱼扔进去噼里啪啦地跳,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鱼米之乡”,只知道晚上的饭桌上,肯定有一盘红烧杂鱼,酱香味儿能飘出半个村子。

说到吃,无为最出名的自然是板鸭。据说清朝道光年间就有了,到现在差不多两百年。做法讲究得很,先腌,后熏,再卤。熏的时候用的是松木屑之类,烟不能大也不能小,火候全靠经验。做出来的鸭子,皮是金黄油亮的,肉是紧实咸香的,冷吃有冷吃的嚼头,热吃有热吃的滋味。

无为的历史,细说起来比它的名字要长得多。很多人以为这地方宋朝才建县,其实早得多。襄安镇那边的白鹤观遗址,出土过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和玉璧,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在这儿生息了。三国时候,曹操跟孙权在濡须口打了好几仗,濡须口就在无为境内。传说曹操在此进退两难,嘟囔了一句“此真乃无为之地也”。后来隋朝设镇,宋朝建军,再后来置县,一路下来,到了2019年撤县设市,算是翻开了新的一页。但这些东西,书本上查得到,老百姓嘴里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无为有条米市街,据说明清时期是皖中最大的稻米集散地之一,如今虽不复往昔繁华,但逢集时仍人头攒动。街上原来有座米公祠,供的是北宋大书画家米芾。米芾当过无为的知军,一任三年,给这地方留下了一股子文化气息。他在任上清廉得很,断案也公道,老百姓念他的好,他去世以后就在他的官邸旧址上建了祠堂。听说他当年在任上的时候,收了不少名帖,王羲之的、谢安的、王献之的,宝贝得不行,把书房取名叫“宝晋斋”。园子里还有一口杏花泉井、一座投砚亭,传说他喝醉了酒,把砚台往池子里一扔,池水都染黑了。说这话的时候,讲故事的老人眼里带着笑。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几百年过去了,无为人还在念叨着他。一个当官的,能让百姓记这么久,比什么碑都管用。路过祠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收音机播评书的声音。也不知道住在里面的,是守着祠堂的人,还是守着时光的人。

除了米芾这个“外来户”,无为本土也出过不少人物。北宋有“父子丞相”王之道和王蔺,明代有个哲学家叫吴廷翰,近代有抗日名将戴安澜,还有被闻一多称作“擂鼓诗人”的田间。这些名字,每一个都能写一本厚厚的大书。

但真正让无为人刻在骨子里的,还是那段红色的记忆。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之后,新四军第七师在无为白茆洲成立,师部设在红庙镇三水涧村。那时候局势凶险得很,日伪顽犬牙交错,七师就在夹缝里周旋,前前后后打了两千多仗,歼灭日伪军两万多人。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在根据地修水利、搞贸易、印钞票,“大江币”在周边几个县都能用,硬是把七师建成了全军供给最充足的部队,落了个“富七师”的名号。那段艰难的年月里,无为人勒紧裤腰带支援前线。多少母亲送走了儿子,多少女人等白了头发。我外婆那一辈的人,偶尔提起这些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你要是仔细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沉甸甸的。如今的无为红色山水涧,柏油路修到了村口,新四军第七师纪念馆就立在村头。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回去,站在纪念馆前面的广场上,风吹过来,卷着几片黄叶在地上打旋。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新盖的小楼,此起彼伏的。田里的稻子刚割过,稻茬齐刷刷地立着。

时代是真的变了。变化最快的,要数路。小时候回老家,那路烂得不像话。柏油路面坑坑洼洼,下了雨积水能没过脚脖子。自行车骑上去要挑着路走,一不小心就溅一裤腿泥。现在呢,高铁穿境而过,从无为坐到合肥用不了半个钟头。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连接芜湖和铜陵的长江二桥连接线就从家门口经过。

城市也在变。原来的无为老城区就巴掌大一块,几条老街窄得两辆三轮车会车都要收后视镜。现在路宽了,楼高了,花池子、口袋公园见缝插针地散在各处。环城河边修了步道、装饰了灯光,状元桥上傍晚的时候散步的人三三两两。绣溪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遛娃的年轻父母、下棋的老头儿,热热闹闹的,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我有时候想,那些离开无为去外面闯荡的人,逢年过节回来看到这些变化,心里头会有什么想法呢?大概是既高兴又惆怅吧。高兴的是老家越来越好,惆怅的是记忆里童年四季的模样越来越少了。

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无为人的性格。他们叫“无为”,可从来不闲着。筑大堤是苦活,他们干;闯市场是险事,他们去。只不过他们的“为”,是顺着势来的,不急不躁,闷着头把事情做好,做成了也不声张。就像长江的水,看着平缓,底下力道大着呢。他们还守着一些老规矩,比如“七不留宿,八不留食”。我妈就信这个,我笑她老脑筋。后来慢慢品出味儿来了——这是一种分寸感,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别人的负担。这跟无为的名字倒是合上了:不张扬,不过分,留有余地。

出了米公祠往东门不远有一处老渡口,石阶磨得光亮,不知送走了多少顺流而下的船。从前的人出门,多是走水路。长江就在边上,坐上船,顺流而下,到南京,到镇江,到上海,去奔各自的前程。渡口送走的人多,接回来的人少。可不管走多远,心里头总拴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就系在渡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上。

我想起余光中先生的诗句:“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对无为人来说,乡愁大概就是一只板鸭,一盏纱灯,一句“个照了”的乡音,或者干脆就是西河里那一捧略显浑黄的流水——说不出哪里好,就是怎么也放不下。

夜色漫上来,长江二桥的灯火在暮色里连成一串,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了江面上。桥下不远处荻港汽渡的老渡口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着石阶,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就像我在键盘上敲下“无为”这两个字的此刻,耳边分明是键盘的嗒嗒声,心里涌起的,却是儿时那一声混着板鸭浓香和水乡潮润的呼唤——这场景如此朴素寻常,却又带着整个故乡的暖意,从记忆深处,一路熨帖着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