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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铜陵日报

母亲与鞋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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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郑冬

母亲的一生,与鞋有着不解的情缘。

九十多岁的老母亲,从那个贫寒饥迫的年代走来,一辈子节衣缩食,克勤克俭。这个嫌贵,那个舍不得买,用水用电都极为节省。有些生活习惯放在当下让人无法理解,唯独鞋子除外。

那年春节后的一天,我和妻子去看老母亲。母亲对妻子说,你帮我买双鞋,我付钱。前两天,老县城的姨妈过来了,小住了两日。姨妈建议说,让你媳妇在手机上给你买双好鞋。妻子在网上一搜索,有款红蜻蜓牌的老人皮鞋,268元,价格还行,颜色、款式、鞋底等都很适合。老娘耳背,妻子有意提高嗓门,把价钱说得很响亮,意思是要花两三百元,看看老娘的反应,是不是很舍不得?这回,老娘听清楚了,斩钉截铁地回应。买!两三百就两三百!这一声断语,轮到我们惊讶了,特别魔幻,特别出乎我们的意料,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可是多少年来最让我们感到诧异不已的一件事了。

回望梳理那逝去的光阴,鞋子仿佛是母亲的心头宝,有一种别样的喜爱和情感。母亲年轻时,生活在贫穷的江南农村。姐弟几人,只有男孩去读书,女子少有就读的机会。未进过学堂的母亲,对手工做鞋无师自通,而且是一手绝活。后来我猜想,许是新中国成立前后,物资匮乏,哪有什么鞋子可卖,无非是手工制作,必须要学会,也算是一项平常的生活技能吧。

打我记事起,我便记住了这样的画面。在农村那间低矮的平房里,我常常看见中年的母亲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旁用竹篾编成的笸箩里,放有提前准备好的剪刀、锥针、布料、针线等做鞋的工具和材料,小碗盛装的米糊看上去黏糊糊的,用来粘连鞋底和鞋面。母亲把顶针套在食指上,用顶针上的小坑卡住针鼻儿,用力向里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不时把锥针在头发里摩挲一下,好沾一点头油,用劲更为轻巧,便于继续下一个针脚,线穿鞋底的“嘶嘶”声不绝于耳。然后,根据鞋样剪好鞋面,将鞋面与鞋底缝合,再包边美化一番。做单鞋时要少一些步骤,做棉鞋时还需放进鞋楦加以衬型,使新鞋更挺阔,更好看。母亲沉浸其中,做得有模有样,全神贯注,这完全不亚于一位画家在创作一幅惊世的大作,一位词曲作者在构思一首优美动听的歌谣。这幅画面,像是打下烙印一般,印刻在我的脑际,即便过去了40多年,依旧不曾忘记。

九十年代,皖籍歌手解晓东在春晚上唱的那首《中国娃》,曾暗合我悠远的心境,与我产生许多的共鸣。“最爱穿的鞋是妈妈纳的千层底,站得稳走得正,踏踏实实闯天下”。我的少年时期,都是穿着妈妈亲手缝制的布鞋,行走与成长。那鞋子的样式虽然较为传统,较为古拙,但质地厚实,耐磨耐穿。重要的是,那种母爱亲情、人间暖意,何处可寻,何方可依呢?现在猛然想起,才觉出这是多么简朴而又奢侈的幸福啊!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一种福分呢?与我一起感受到的,还有舅舅一家人。

从农村搬到镇上,母亲做鞋自然慢慢地减少了。泡沫鞋底已粉墨登场,满大街地卖了。那时,父母从事着小买卖,也会售卖各种各样的鞋子。有解放鞋、塑料鞋、老人鞋、宝宝鞋、运动鞋、矿工鞋等等,母亲对尺码、售价、质地都谙熟于心,格外清楚,都有自己更多的理解和偏好。对于不同鞋子的做工,常予以客观地评判,与顾客交流起来也特别地上心。一晃20多年过去,镇上的老宅拆迁了,母亲早已放下手中的活计,安度晚年了。

等待回迁的过程中,母亲租住在一矿区的楼房。紧挨着的菜市场,商贩云集,热闹非凡,还有生意人开着货车专门来卖鞋子的。我猝然发现,老母亲在这儿买鞋子成了一种喜好,隔三差五地就买一双。价格不高,二十、三十元一双,像是收藏鞋子一般,有瘾。其实,她一个人哪穿得了这么多鞋子呢!许多鞋子无非闲置,置于房屋某个角落,任尘埃满布,束之高阁。这期间,她还是没有放弃做鞋,只是在做一些布拖鞋。记得给我们做,给孙辈做。两年后搬离时,整理一下,光鞋子就装有满满两大纸箱。从手工做鞋到卖鞋,从买鞋到存储鞋子,我突然间有了一种顿悟。对于鞋子的这份感情,犹如母亲生命年轮里的褶皱,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田。老娘喜欢鞋,喜欢与每一双鞋子产生的交集,承载着怀念和希冀,把这份情缘留存在岁月的长河里,悠悠地记叙着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子。

时光荏苒,老人年事已高,视力也在下降,但做鞋的技艺似乎不曾遗忘。住在回迁的新房,老人还是不闲着,拾掇一些废弃的边角布料,按照传统的手工做法,一个人在小方凳上津津有味地做起来。她说,再做几双,等看不清了,就歇手了。

如今,各类鞋子林林总总,花样繁多,千元万元也不足为奇。而母亲做的鞋,是无价的,是温暖的,是包裹着浓浓之情的!这个世上,哪里又能买得到呢?我们是否珍惜了,感悟了,铭记了?这里面,有对亲人最朴素而和善的关怀,有对子女最浓烈而真挚的爱!

生活就是这样,一边回忆,一边继续。从潮湿而煦暖的记忆里走出来,我不禁有了许多由衷的感怀。没过两天,新鞋子就快递过来了。这钱当然不会让母亲拿的。当我把崭新的皮鞋呈送到娘的手中,在试穿合脚之后,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满头白发也辉映在静美的时空中。

“阳”了后的母亲身体大不如从前。勉强撑了一年多后,在92岁那年的一个春日,穿上最后一双绣花寿鞋,去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