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朱敏
长江之滨,皖山叠翠。铜陵便在这翠色环抱中,从千古炉火中走来,李白曾吟“铜井炎炉歊九天”,梅尧臣亦叹“青山凿不休”,先民采铜冶铸,炉火绵延不绝。可漫长岁月里,这里生计仍倚农耕,生姜、大蒜、苎麻、水乡渔业撑起市井生活,深埋群山之下的矿脉始终沉眠于岩层深处,未曾真正唤醒。
山河久候,终逢新生。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业待兴。铜,是大国筋骨。彼时国内铜矿紧缺,长江之畔的铜官山,扛起了铜产业发展的殷切期盼。
新中国第一炉铜水奔流问世,第一块铜锭淬火成型。一座因铜得名、以铜而兴的城市,就此翻开成长篇章。
而这缕工业星火的升腾,不是凭空而来的岁月偏爱。群山之间,藏着一支地质队伍扎根山野默默耕耘;岁月深处,站着一位以身许矿、矢志报国的地质大家。他将半生韶华融进皖山皖水,把初心使命镌刻进铜都年轮。他,就是常印佛。
常印佛生于1931年。年少之时,“地质”二字于他还是书卷里遥远朦胧的字眼,可科学救国的种子,早已悄悄在他心底扎根、生长。填报大学志愿那一刻,他没有半分犹豫,毅然选择地质专业。
他始终坚信,国家唯有资源充盈,方能自立自强;民族唯有科技兴盛,方能昂首屹立。怀揣这份赤诚,他如愿考入清华大学地质系,踏上了寻矿报国、扎根山野、躬身大地的漫漫人生路。
故事真正开始,是1952年。
那年常印佛年仅21岁,褪去清华园的书香气,只背一只朴素帆布行囊,义无反顾奔赴荒寂偏远的铜官山,扎根321地质队,把人生理想安放在皖南群山沟壑之中。
从此,皖南山野之间,地质锤叩击岩层的铿锵声响,岁岁年年,不曾断绝。
“第一次见他,就是个白白净净的斯文书生。”如今93岁高龄的321地质队退休老员工蒋秉行,忆起当年依旧历历在目。那时旁人私下都在嘀咕,这般温文儒雅的青年哪能扛得住野外勘探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辛苦?
可这位初入山野的“白净书生”,从不计较、从不退缩。在321地质队,常印佛从最基础的勘探助手做起,值守钻机、编录岩心、测绘地形、野外普查、撰写报告,地质行当里的脏活累活、专业实务,他都沉下心从头学起,件件深耕、样样求精。
队里至今还流传着他的暖心轶事,同事们苦思冥想解不开的数理难题,他从不摆架子,主动上前,随手拿起烟盒纸片演算片刻,棘手难题便豁然解开。他学识渊博,却从不张扬炫耀,全都藏在质朴低调的言行里,于细微处尽显大家风范。
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建设热火朝天。铜官山虽坐拥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矿点却零散杂乱。矿山开发与工业发展,亟需精准详实的地质资料作为支撑。321地质队决定赶制主矿段“中间性”勘探报告,解矿山燃眉之急。业务功底扎实、心思缜密严谨的常印佛,被紧急从野外普查一线调回队部,扛起报告编撰的重担。
逐页核对原始资料,细细描摹勘探图纸,严谨测算矿产储量,每一笔、每一页,都是沉甸甸的责任;野外普查的本职工作也丝毫没有落下,他两头奔波、昼夜操劳,在笔墨与山野之间不停辗转。
皖南的深冬,湿寒浸骨,朔风如刃。勘探队员们依旧天不亮就扎进深山幽谷。有时候山间浓雾四合,山道泥泞湿滑,寒气直往骨子里钻。一天徒步四五十里山路,是常年常态。出发前只带四个一两出头的馒头,便是整日口粮。路上饿了,就向沿途老乡讨一壶热水垫饥。路途遥远、干粮微薄,常常走到腹中空空、体力透支。老队员心疼这位年轻书生,教常印佛行路诀窍:中午先吃两个,走到半路再吃剩下两个,才能勉强撑完整日跋涉。
山野行路,除却辛苦劳累,更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深沟陡崖随处可见,野兽长蛇潜伏林间,周遭处处危机四伏。常印佛行囊里常年备着蛇药、止血膏与纱布,随时应对突发险境。
日复一日翻山越岭,脚底磨起一层又一层血泡,挑破、包扎,转身继续前行;鞋子磨破开裂,缝补几针,又踏上崎岖山路;山石划破手掌,扯根布条简单缠好,便俯身继续勘测岩脉。他的行囊里,除了勘探工具,满满都是小心翼翼包裹的岩样标本——那是他视若珍宝、用心珍藏的山河馈赠。
世人避之不及的山野风霜、孤寂清苦,在常印佛眼里,却是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他曾在《与大山结缘的道路》中写道:“野外地质工作纵然劳形费心,辨识岩层、推演构造皆需倾尽汗水,于旁人是畏途险途,于我却是藏尽天地意趣的辽阔原野。无论是崇山深谷还是穷乡僻壤,自然界总是充满着生机,可以说是‘问花花解语,听月月有声’, 在这样的环境中产生了‘如鱼得水’的感受。”
深受地质学泰斗李四光学术思想浸润,常印佛始终将其名言奉为座右铭:“地质科学的源泉在野外。这里,也只有在这里,才能产生真正的科学问题和科学理论。”
那些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岁月里,铜陵的峰峦荒坡、幽谷溪涧,无处不印着他深浅交错的足迹。
凭着这份极致坚守与潜心钻研,常印佛很快从青涩书生成长为地质中坚骨干,在山野实践中积淀深厚理论功底。他的一切地质工作与科研活动,都紧紧围绕“找矿”展开,接连取得一系列开创性学术成就。
1954年,铜官山全域野外勘探收官,先期已形成阶段性勘探报告与补充报告。同年十月,国家提出规范整合要求,将两份报告统筹归并、补齐相关遗留问题,整编形成一套完整成果,为后续工业设计提供权威依据。这份关乎铜官山长远开发、牵动国家工业命脉的重任,再一次交到了风华正茂的常印佛手中。
1955年新春刚过,皖南大地依旧白雪皑皑,寒意未消。常印佛迎着漫天风雪再赴铜官山,闭门伏案,梳理海量勘探数据,整编一张张图文卷宗,一遍遍校核矿体各项参数。历经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坚守,那年五月末,《安徽铜陵铜官山铜矿地质勘探报告》终于编纂完成。
这是安徽省首份具备矿山开采设计依据的铜矿详勘成果,既为铜官山矿山开发筑牢根基,更为全国铜矿勘探、工业布局提供了可借鉴、可复刻的实践范本。
“月光如泻笼江干,一曲离歌秣陵关。星火危崖采石渡,紫烟青霭铜官山。三载征程兴未尽,期年伏枥当思还。此身许国无多求,乐在图书山水间。”1956年夏天,常印佛写下这首诗,墨痕隽永,字句藏心,道尽以身许矿、情寄山河的赤诚情怀。
扎根321地质队的年华,是他最滚烫的青春韶华。1957年,年仅二十六岁的常印佛,出任321地质队总工程师,全面主持铜官山全域系统勘探工作。顺着岩层蜿蜒脉络,追寻地底深藏矿踪,他把目光投向狮子山、凤凰山这些潜力矿点,开启了一场打破固有认知、探秘地下宝藏的找矿攻坚。
那时,国内地质找矿普遍照搬苏联固有理论,拘泥于单一接触带控矿模式,勘探思路固化、视野受限。早年在皖工作的苏联专家,仅依据地表零星矿化痕迹,便对狮子山矿区作出保守研判,认定矿化规模有限,没必要开展深部钻探。
1958年,为破解狮子山找矿僵局,常印佛毅然扎根山野一线,整理勘探数据,潜心剖析区域岩层构造与地质特征。
面对国际权威的固有定论,他坚守科学立场,绝不盲从附和。依托野外踏勘一手资料、详实严谨的物探曲线,再对照多年成矿规律综合比对论证,他笃定提出研判:该区域地层构造独特,地下赋存隐伏矿体,具备大型矿床成矿潜质,必须部署钻探加以验证。
顶着外界质疑与重重压力,勘探钻机如期开钻。当钻头穿透岩层,厚大富铜矿体赫然现世,实打实的勘探成果彻底折服了一众专家学者。以此为突破口,他带队持续深耕、步步深挖,接连探明狮子山、凤凰山等多处大中型铜矿区,为铜陵工业发展筑牢坚实根基。
回望这段攻坚克难的过往,常印佛在《找矿探脉行万里》口述史料中由衷感慨:“狮子山、凤凰山不是碰运气,是实践的结果。是一代又一代地质人,在野外跑出来、在钻机旁守出来、在资料堆里钻出来的。”
不迷信书本教条,不盲从域外权威,坚持以实地实践为根本,遵循本土地质规律探索前行,这正是他一次次打破困局、实现找矿突破的底气。
千年古铜冶铸的深厚底蕴,遇上现代地质勘探的时代曙光,二者相融共生,赋予了铜陵破茧成蝶、向阳生长的底气。狮子山、凤凰山两大矿区累计探明铜储量120万吨以上,还伴生金、银、硫、铁等多种矿产,资源价值难以估量。
1964年9月,时任地质部部长李四光曾到访凤凰山矿区考察。他实地察看矿体形态,深入了解矿区的勘探思路与找矿模式,对这片区域的地质工作成效及探索方向给予了肯定。
两代地质人,初心同频、理念相通——皆以山河为卷、以大地为师,躬身笃行为国寻矿。
此后经年,常印佛的足迹踏遍长江中下游万千群山。除了铜矿,铁、煤、铅锌、钼等各类矿藏,他都潜心钻研、深究机理。他从不局限于单一矿床认知,不拘泥一方山水视野,以学者胸怀放眼全域,博览中外地质典籍,潜心求索大地成矿的隐秘玄机,在山河之间步履不停、执着求索。
昔日同事张兆丰这样评价:“他是真正的学者型工程师。”
这份评价,也是地质同仁周治安的共同感受,“但凡矿区钻孔布设、巷道规划,他心里立刻会盘绕一连串思考:此处属于哪一条矿化带?哪种因素是控矿的主导因素?构造是东西向还是北东向?岩体接触带在哪一边?它的走向又如何?与这里的褶皱是什么关系?此处地层岩性又如何控矿?经过对这一系列问题和思考或摸排,最后才拿出具体指导意见。”
早年野外踏勘时,常印佛预判狮子山矿田深部藏有大型隐伏矿体,率先提出深部钻探构想。受限于当时的勘探技术与设备,这一远见只能暂时搁置。
1966年,狮子山老鸦岭矿层露头显现,印证了他的预判,更坚定其深部找矿的决心。1969年,常印佛力排众议主张加大钻探深度,可工程即将推进时,他因援外任务仓促远赴海外。
家国使命在肩,纵使山海遥远,也自义无反顾。国家援外任务下达,常印佛欣然领命,先后远赴越南、阿尔巴尼亚,把中国地质人的勘探技术、实干精神,播撒在异国的山野大地。他乡风霜依旧凛冽,勘探艰辛分毫未减,可他心底始终牵挂着皖山皖水,惦念着狮子山深处尚未探明的地下矿藏。
缺少常印佛的专业引领,钻探工作偏离方向,其深部勘探方案也因时代因素被尘封。后来浅层资源枯竭,铜陵矿业陷入瓶颈,1974年,业界重拾他的勘探卷宗,重启深部钻探。经反复攻坚,钻机深入地下八百八十米,探明厚达五十米的巨型富铜矿体,冬瓜山铜矿就此问世,后跻身国家重点工程,源源不断为国家输送矿产资源,默默滋养着铜陵这座城市的蜕变成长、蓬勃向上。
1974年7月,常印佛载誉归国,短暂借调赴京。北京是大家向往的安稳归宿,以他的资历功绩、学术声望,留京任职或进驻省级机关,本是轻而易举。早年便有前辈有意将他调入省局,都因常年援外未能成行。可在他心里,山野大地、地质勘探才是毕生执念,最终毅然重返铜陵321地质队。
旁人都替他惋惜,觉得委屈了才华,他却淡然一笑、不以为意。在他心中,自己从来只是一名普通的地质工作者,能扎根山野、踏勘山河、为国寻矿,便是最大的心安,最好的归宿。
往后岁月,他率先引入前沿理念,以铜陵—贵池铜矿为实地范本,历经无数山野踏勘与理论推演,勘破大地成矿奥秘。他的科研深耕三大领域:矿床学上,破解长江中下游矽卡岩型矿床成因“水火之争”,首创层控(式)矽卡岩型矿床新类型;区域成矿学上,率先提出“基底断裂控矿”重要论断,系统梳理铜陵及长江中下游控矿规律,凝练五大成矿模式;矿产勘查领域,科学厘定铜官山矿床勘探网度与类型,还在铜陵牵头实施全国首批1:5万区域地质普查试点,开创行业先河。
他首创层控(式)矽卡岩型矿床理论,连同系列研究成果,斩获1987年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这一理论突破,彻底打破西方与苏联传统成矿理论的长期垄断,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自主特色的找矿之路。
新桥矿区的成功开发,便是最好的实践印证。前人只看见地表浅层贫矿,没能看到地层演化的内在规律,而他的学说解开了岩层成矿的深层密码。
从队内分享宣讲,到全省推广落地,再登上全国顶尖学术殿堂,这套理论至今仍是长江中下游深部找矿的核心指引,为中国地质事业留下了泽被后世的学术财富。中国地质调查局公开资料显示:常印佛所提出的层控(式)矽卡岩型矿床的分类建议及相应的成矿模式,发展了矽卡岩成矿理论,在直接指导找矿方面,为铜陵及周边地区提供了丰富的后备资源。
半生深耕学术,潜心教书育人,常印佛荣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
声名远播、功业加身,心底依旧牵挂铜陵山水,眷恋铜都故土。92岁的321地质队退休员工陈达源回忆,队内至今依旧恭敬地称他“常总”,这份跨越岁月的敬重,不只源于他渊博的学识、精湛的专业,更来自他一生坦荡纯粹、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本心底色。“退休后老友相聚,他从不夸耀半生功业,反倒时时惦记铜陵矿业发展,牵挂青年地质后辈的成长。”
2018年,321地质队院士工作站挂牌,常印佛重回奋斗半生的团队大家庭。得知队内在铜陵地质找矿“夹缝中的夹缝”仍取得重大突破,他倍感欣慰,殷殷寄语后辈:地质人当如手中地质锤,经千锤百炼,守一生初心不改。
在他言传身教、悉心培育引领下,321地质队厚植人才沃土,在专业技术领域取得了丰硕果实,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1项、全国科学大会奖2项、省部级成果奖26项,提交各类地质报告、论文、革新成果500余项(篇)。70多年来,321地质队一直注重人才培养和技术创新,构筑起梯队完备、薪火接续的地勘人才方阵,为行业长远发展筑牢人才根基、传承精神血脉。
2024年4月27日,这位以地质许国、与山川相守一生的老者,卸下半生步履风霜,安然长眠,永远归于他挚爱一生的青山大地。
而今铜陵,恰逢建市七十周年。回望奋进征程,常印佛毕生找矿突破、理论创新、人才培育的深耕之功,加之321地质队一代代地质人的接续求索,为铜陵积淀了得天独厚的资源家底,先后探明了铜官山、狮子山、凤凰山、冬瓜山、焦冲、朝山等大中型铜金矿床25座,累计提交铜储量350多万吨、金金属量150多吨、银金属量1300多吨、硫铁矿矿石量2亿多吨、水泥灰岩等非金属矿石量120多亿吨,让深埋地下的千古宝藏,真正转化为城市崛起、国家建设的硬核支撑。
七十年山河焕新,七十载万象峥嵘。铜官青峰依旧巍峨,矿山机器轰鸣不息,市井烟火温润绵长,城市前行步履坚定昂扬。铜陵始终锚定“抓住铜、延伸铜、不唯铜、超越铜”发展路径,构建起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铜产业集群,是产品最齐全、产业链最完整、产业配套最完善的铜材精深加工基地。以铜基新材料为主导的先进结构材料产业集群,入选首批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并获评2025年度安徽省先进制造业集群;铜陵有色连续7次跻身世界500强,彰显铜都硬核产业实力;铜雕、铜画等文创铜艺融入市井烟火、浸润百姓生活,更成为扬名海内外的城市文化名片。
山河不负耕耘,精神代代相传。如今,新一代地质人携精密仪器循着先辈足迹再入群山,传承常印佛严谨治学、躬身大地、为国担当的精神风骨,接续守护这片山河的地下宝藏与城市荣光。
远在异乡的女儿常丹玫,隔千里山河遥遥凝望父亲倾尽一生守护的连绵青山。书橱深处,珍藏着几枚质朴粗糙的岩石标本,其中一块取自1952年初心始发的铜官山;还有一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勘探手札,纸上密密麻麻记满岩层走向、矿脉延展,字里行间充溢着勘探突破的欣喜、攻坚克难的深思,一字一句皆是山河赤诚、家国担当。
“年少时总不懂,父亲为何常年奔走深山,整日与图纸山石为伴。直到亲自走过那些崎岖山路,才真正读懂父亲。他心中装的从来不止小家烟火,是国家紧缺的铜脉宝藏,是一座城市兴衰存续的未来。这份为国担当,重于群山,深于江海。”
轻轻展开泛黄手札,仿佛重回那年春日皖南。幽谷青山间,一位青年俯身凝望岩层,手持放大镜,目光沉静而笃定。
那一瞬身影,定格在和煦春光里,定格在铜陵七十载悠悠岁月中。
青山记得,铜脉千秋。常印佛的热爱、襟怀,早已融入皖山皖水、融进铜都根脉,与青山长存,与城市共生,岁岁年年,亘古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