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昌生
今年春节前后,我分出不少时间,比较仔细地阅读了铜陵作家钱玉贵兄的新作——长篇小说《踏莎行》。
这部小说从1977年生活在皖南大鱼山矿的一个名叫杨俊的十五岁少年写起,记述了他仗义救人、被送乡下、补习高考、大学恋情、毕业还乡、踏入仕途、结婚成家、专心事业、一路晋升、宦海浮沉的曲折历程以及家庭、情感、身世、事业等屡屡发生巨大变故与出现转折的人生轨迹。小说用二十三章、九十一节、三十八万字串联起来许多场景与影像,精心构建了一个源于现实世界的投影世界,时间跨度长达半个多世纪。这些文字既是主人公的人生大传,又等同于“杨家”——杨业发这个普通矿山职工一家的一部厚重家史。借由这部史传,我们或曾经历过的现实世界中那些已经沉寂的许多相似的场景与光影,得以打捞出来、重新呈现。
这部小说好看耐读。传主杨俊离奇悲惨、扑朔迷离的身世与情感世界的刻意隐忍、极度纠结,女主李花花因为爱情如飞蛾扑火一般的执着与爱而不得的刻骨相思,小说里形诸文字的心灵感应与藏在字里行间的莫名巧合,使得整个故事或明或暗地闪现传奇色彩。故事布局从容不迫,时间叙事环环相扣,顺叙之外,有倒叙,有插叙,有补叙,有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因果清晰;空间叙事遥遥相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缘由、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故事,在同一个场所发生,用空间节点收拢包裹住故事节点,进程分明;叙述节奏时而波澜不惊,时而嘈嘈切切,时而幽幽咽咽,时而高潮迭起,时而一挫再挫,交替错落,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用心刻画塑造的人物,大多个性鲜明,富有立体感。例如,传主杨俊,有抱负、重情义、知分寸、敢担当、能拼命、怀壮志。小说以《踏莎行》为名,不知道是不是意在壮其怀。又如,女主李花花,胆大、心细、痴情、理性、迟疑、果决。还有杨父的机警,“大舅”的机变,杨腊梅的机断,杨小兰的机灵,赵艳燕的机心,都堪称入木三分,且妙处在于,有的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有的隐隐约约露于毫端,有的零零星星散在暗处。故事情节与细节当中,每于左右两难、生离死别、重大变故之际,真情澎湃宣泄又或者含而不发之时,往往引动人心,催人泪目。整部小说语言清新,非常流畅,有的似新发于硎。“升腾起的炊烟与强烈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像袅袅飘舞的薄如蝉翼的华丽丝巾。”“(他)就像一朵曾经迷人而耀眼的彩云,在(她)的心灵与情感世界的天空上飘然而去”,当看到这样的文字及其构造的意象,往往能得到意外的愉悦。
讲故事,包括把故事讲好,从来都只是小说创作的过程而不是目的。作家借由作品表达出来的思想情感,多数具有确定性,读者总体可以把握,但也有不少并不具体,或者存在或大或小的模糊空间。以这部小说蓄意两度提及的《踏莎行·小径红稀》为例,词中文字传递出的每一个意象都非常清晰,但读者费尽心思揣测到的词人情感却朦朦胧胧。晏殊可能意在伤春,或者兼有叹逝并借以浇愁,还可能只是以这些作为遮掩,更加隐晦地表达难以言说、无从排解的纡郁与苦楚。比较幸运的是,《踏莎行》这部小说没有给读者再出这样的难题。
小说扉页里的题记,为我们揭示了文本的主旨。与题记完全相同的话,在小说第二十章中以人物心理活动描写的方式再一次呈现。人生代代无穷已,对生命意义的拷问和追寻,于人而言,如影随形,从未停息。面对这个人生的终极之问,题记写道:“如此一个生命若能融入一个时代,见证一个时代,而且还参与了一个时代的进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参与,抑或微不足道的贡献,又是何等幸运之事。”作家借小说主人公的名义,给出了再清晰不过的回答。以一个宏大时代为背景,自非“小径红稀,芳郊绿遍”所能相提并论,而自觉把人生意义与促进时代发展联结到一起,其立意与境界,更不是汲汲营营单体生命的价值可以同日而语。
不过,作家对其作品主题的表达,并不足以完全左右读者对主题的理解,作品包罗的内容越丰富、包含的意蕴越深沉,越是这样。莎士比亚说过,“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接受美学理论也认为,作者未必有此想,读者未尝不可作此想。据此不难断定,对于《踏莎行》这部小说主题的解读,也必定言人人殊。在我看来,整部小说以杨家事始、以杨家事终,家庭、家人、家事、家情这条脉络十分清晰。同时,家事与国事、家情与国情又相互交织、互为表里。把时代洪流中家情国情交互过程中的人生百态、人性微妙及其内在精神等,细腻生动具象化地呈现出来,进而追索人生的价值、生命的真谛,或是这部小说创作的一个深层潜在的动因。家国情的发展递进,升华而至中华民族形成了数千年之久的精神标识——家国情怀,自有逻辑必然性。
小说文本里所表达出的家国情是多层次的。当杨俊走上工作岗位后,杨父及其所有家庭成员对“不能打扰”其工作之约定的遵守,对杨俊要“干好工作”的反复提醒,乃至所谓“亲家”对一市之长寒酸家境的感慨等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普通民众所具有的对于家与国的某些朴素认知。这些认知既是“日用而不知”的传统文化熏陶的结果,也是古往今来影响中国社会运行的一个底层代码。主人公杨俊步入仕途,辛辛苦苦地那么拼命干,年过半百,甚至连个自己的小家都没有,他到底图什么?他的生母义无反顾地放弃富贵生活,从南洋回到一穷二白的祖国,她到底图什么?由此联想,那些无惧任何艰难险阻奋不顾身的前辈、那些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英烈,他们图什么?这背后藏着的,其实是一样的精神密码。前后贯通起来,那一幅薪火相传、持续接力且绵绵不绝的追逐图景,令人油然而生一种历史的悲壮感。世有代谢,变无穷已。如果说过往时代里家国情怀的庚续传承更多有赖于社会精英高度自觉的话,那么在新的时代,于精英个体超越自我的人生选择背后,更有核心组织坚如磐石的意志引领,这或许是家国情怀理念非常值得重视但目前尚不引人注目的一次伟大进化。
小说叙事前后跨越的时间漫长,既是故事情节展开所必须,也是纵观历史大脉络的需要。所谓的时代洪流,必然波澜壮阔、浩浩荡荡,但在此之外,也有许多其它可预测与不可预测的变化,比如无穷的暗礁、无尽的险滩、无数的逆流与漩涡。人在时代洪流中生活,不可能只有温情与鲜花、喜悦与荣耀。“做事情总是有风险的”,人在时代洪流中奋斗,并不意味着就会功成名就、志得意满,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所谓人生赢家。因此,在把人生融入时代的同时,还有必要不断保持超越自我乃至超越成败的定力。有志于家国者或许能从中得到深刻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