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定
几年前我偶然读到一篇文章,是陈道明写的一篇题为《人生,要做些无用的事儿》的随笔。一位演员,能在戏装之外提笔写下这样的文字,这事本身就颇为耐人寻味。
看他的文章,我突然想起《庄子·人间世》中那棵“不材之木”,匠人因其无用而不伐,故得以终其天年。两千年前的智慧,竟在一位当代演员的笔下获得了如此鲜活的回响。
陈道明在文中轻描淡写地提及的钢琴、水墨、糖人制作、木工细活,这些被现代效率社会视为“无用”的技艺,在他手中却如涓涓细流,滋养出一种独特的精神气象。
中国文化中,“有用”与“无用”的辩证如同一条隐秘的河流,自先秦诸子处发源,蜿蜒流淌至今。老子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庄子谈“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这些思想在历史长河中时而显现,时而隐没。及至科举制度确立,“学而优则仕”成为千年准则,文化的天平便开始向“有用”一侧倾斜。诗文须合制式,学问必求功名,连山水画也要寄托仕途隐喻。那种纯粹为了心灵愉悦、为了生命体验而存在的“无用之事”,逐渐退居文化的边缘。
然而正是这些边缘处,保存了文明最珍贵的火种。王羲之的《兰亭序》诞生于暮春修禊的“无用”雅集,苏轼的《赤壁赋》成于贬谪途中的“无用”夜游,张岱的《陶庵梦忆》写于国破家亡后的“无用”追忆。这些被当时主流视为“闲事”“余事”的创作,反而穿越时空,成为后世仰望的文化高峰。
陈道明在他的文字中无意间接续了这一传统。当他谈到“这世界上许多美妙都是由无用之物带来的”,我仿佛看见了中国文脉中那条若隐若现的暗流,在功利的冰层之下,依然有清澈的水在默默流淌。
我们的时代患上了一种集体性的“有用强迫症”。从孩童的课程选择到成人的职业规划,从人际交往到艺术欣赏,一切都被贴上“有用”或“无用”的标签。教育变成投资,友情变成人脉,婚姻变成资产重组,连阅读也要计算“知识转化率”。这种价值体系的单极化,造就了无数精于计算的“成功者”,却也催生了普遍的精神荒芜。
记得有次在西递,我看见一位老匠人制作油纸伞,一问之下才知道三天才能做一把。竹骨要选立冬后砍伐的淡竹,伞面要糊六层桑皮纸,桐油要反复刷七遍。游客匆匆走过,有人嘀咕:这有什么用?一把伞卖这么贵,不如买工厂生产的。老匠人只是微笑,继续他缓慢而精确的动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守护的不是一门手艺,而是一种时间观念,一种对“无用之美”的执着信仰。
陈道明在演艺事业巅峰时期,选择花大量时间研习那些与表演“无关”的技艺,这何尝不是对工业化表演体系的一种无声抵抗?当整个行业都在追求曝光率、票房数据、热搜排名时,他转身走向画室、琴房、木工台,在这些“无用”的空间里,为自己也为角色寻找精神的根系。
杨绛曾说:“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这句话若放置在现代语境中,恰恰揭示了“无用之事”的深层价值,它们不是消遣,而是精神建构的必要过程。
陈道明塑造的角色之所以独具风骨,正是因为那些“无用”的滋养。方鸿渐的颓唐中有一丝文人的自嘲,溥仪的拘谨里藏着末代皇族的优雅残余,康熙的霸气背后是深沉的孤独。演员的修养如同冰山,观众可见的表演只是浮出水面的部分,而水下的庞大根基,正是由无数“无用”的积累构成。
这也让我想起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的感慨:“若复不为无益之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古今智者对于生命有限性的体悟竟如此相通。在死亡这一终极“无用”的背景下,所有试图赋予生命意义的努力,本质上都具有某种“无用”的特质。但也正是这种对“无用”的执着追求,区分了生存与生活,区分了存在与存在感。
一个只重视“有用”的社会,就像一艘只有风帆没有压舱石的船,速度虽快却极易倾覆。而那些看似“无用”的文化传承、艺术创造、哲学思考,正是文明的压舱石。
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资助了大量“无用”的艺术创作;唐宋时期的中国,科举之外有禅宗、有山水诗、有文人画。这些“无用”之物如同大地的深层根系,虽然看不见,却决定了文明之树能否经历风雨而屹立不倒。
文化的生命力也往往体现在那些“无为”的领域,诗词不能饱腹,音乐不能御寒,哲学不能直接创造财富,但它们构建了一个民族的精神星空。当物质生活的白天过去,正是这些“无用”之物照亮了黑夜,让人们不至于在茫茫宇宙中迷失方向。
陈道明说:“不做无为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这句话如果翻译成现代语境,或许可以这样说:如果我们只做被标注了价格的事,我们的生命也将被明码标价;而那些无法定价的体验,恰恰构成了生命最珍贵的部分。
当然,提倡“无用”并非否定“有用”。人要生存,必然需要从事“有用”之事。关键在于比例与心态。孔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人生规划,正是“有用”与“无用”的完美平衡。“游于艺”的“游”字尤其精妙,那种游戏般的、不带功利目的的状态,才是艺术滋养人心的真谛。
陈道明自己也深谙此道。他将演戏这份“有用”的职业做到了极致,又用大量“无用”的爱好为这份职业注入灵魂。这让我想起中国园林的美学:亭台楼阁是“有用”的居住空间,但它的布局、借景、留白,那些“无用”的设计,才真正赋予了园林以生命。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为“有用”而奔波的故事。但在某些角落,总还有一些不同的光,或许是书房里的一盏孤灯,画室里的一束顶光,琴房里的一簇暖光。这些光不照亮前程,不增加产出,它们只照亮自己的方圆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