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光耀
枞阳融入铜陵十年来,我曾多次去探访浮山,这座高不过百六十余米,周不过十数里的小山,放在名山大川之间,实在不算起眼。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小山却与文脉深厚的桐城文派,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与其说它是“第一文山”,不如说它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桐城“三祖”方苞、刘大櫆、姚鼐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与精神剪影。山与人,在此相互寻觅,彼此印证,共同勾勒出一幅清初文人精神的生动图谱。
最早在浮山留下深刻印记的,是方苞。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与雍正二年(1724年),他曾两度登临,写下《再至浮山记》。文章在赞叹岩壑“环浮山皆水,而浮山适当其中,若洲渚然”的奇景时,却忽然笔锋一转,发出别样的感慨:“山以名则人满,患也。况望其能娱情而理性乎?”这声叹息,听来别有深意。那时,他刚因《南山集》案牵连入狱,度过了近两年的囹圄生活,虽侥幸得脱,甚至因祸得福,以“白衣入值南书房”,但文字狱的凛冽寒气,已透彻骨髓。一场因文获罪的惊涛骇浪,让这位以“学行继程朱之后,文章介韩欧之间”为志的才子,深切体味到“为才名所累”的恐惧与无奈。眼前的浮山,因盛名而招引俗客,失了清静本真;自己又何尝不是因文名而卷入政治漩涡,几乎玉石俱焚?他将这份劫后余生的惊悸、对世情浮华的警醒,悄然寄寓于对山水境遇的议论之中。浮山于他,是劫波渡尽后一面映照世态与命运的镜子,那“浮”字,似乎也暗合了命运的虚幻与功名的无常。此后,他为文标举“义法”,强调“雅洁”,处世愈发谨慎,乃至多有应制颂圣之作。这或许是一个天才文人在康乾盛世的严酷文网下,找到的某种生存与表达的平衡。浮山的倒影里,是他收敛了光芒、沉潜下来的侧影。
如果说方苞在浮山看到的是“患”,那么刘大櫆在这里找到的,则是纯粹的“乐”与“归”。这位一生困顿科场、久试不第的才子,与浮山的缘分要深挚、亲密得多。他仿佛将浮山当成了失意人生的补偿与归宿。史料记载他“数数来游,常信宿山中”,其《浮山记》开篇便言:“予与浮山,若宿有缘。”他的文章,不像方苞那样充满沉郁的思虑,而是以一名出色导游与痴迷访古者的热忱,引领读者深入岩窦幽壑。那篇长达两千五百余字的《浮山记》,几乎是一部微型的浮山地理志与导游册。他写金谷岩“如层楼复阁”,写妙高峰“独立云表”,写滴珠岩“幽邃黯黮,非秉烛不得入”。尤其是描写滴水洞一段,从洞外小桥,到巨石塞口,再循罅而入,至其中“廊然甚广而圆,如覆大瓮”,飞流直下“如喷珠”,坐观者“可容百人可步,可环坐而观焉”。笔法细密如工笔画,次序井然,将空间的转换与景致的幽奇刻画得如在目前,桐城派所重的“音节神气”“因声求气”之妙,在此可窥一斑。
他不仅以文记之,更以诗咏之。满腹的诗情在此间找到了喷薄的出口。“长夏无冰雪,山居自微寒。日与僧徒对,忻兹寝息安。冷风忽不逮,乔树皆上干。空廊万结坐,明星照栏杆。”这首《会圣岩寺》诗,洗尽铅华,空明澄澈,将山寺夏夜的清凉静谧与诗人内心的安然自得融为一体,达到了姚鼐所赞“文与诗并极其力”的境界。浮山,对于这位始终徘徊于主流“体制”之外的布衣学者而言,绝非暂泊的驿站,而是安顿身心、寄托才情的天然书房与精神家园。他在这里授徒、访古、吟咏,将人生的“不得志”,转化为对一方山水人文的深耕细作。浮山的倒影里,是他流连忘返、物我两忘的醉心之影。
到了姚鼐,浮山在他眼中与笔下,又呈现出另一番气象。作为桐城派的集大成者,他的人生路径与两位前辈不同。他早年科举顺遂,中年入翰林、预修《四库全书》,正值仕途可期之时,却于四十四岁那年毅然辞官,自此绝意仕进,主讲书院达四十年。这份主动的“退”,使他获得了更为超脱与宏阔的文化视野。他为友人左仲孚《浮山诗集》所作的序中,对浮山的描述别具一格:“而其间寿春、合肥以传淮阴,地皆平原旷野,与江淮极望,无有瑰伟幽遂之奇观。独吾郡浮渡以其胜名于三楚。浮渡濒江倚原,登陟者无险峻之阻,而幽深奥曲览之不穷,是以四方来而往游者众。”
这段文字,平和而精准。他没有着力渲染奇崛险怪,而是将浮山置于广阔的江淮地理背景中,凸显其“无险峻之阻”却“幽深奥曲览之不穷”的特质。这恰恰暗合了姚鼐的文学与人生美学:追求一种“阴阳刚柔并行而不容偏废”的从容中道,一种平易近人而又内涵丰赡的深邃境界。他提出的“义理、考据、辞章”三者相济的论文宗旨,也如同他眼中的浮山,需要博大的胸怀与从容的步履方能深入探寻其奥妙。他的辞官归教,与浮山“登陟无阻”而内涵无穷的特质,在精神上形成了某种同构。浮山于他,不再是具体情感的投射对象,而是故乡风物的一份典雅样本,是其融通、集大成的学术思想在自然景观中的一个和谐印证。浮山的倒影里,是他气度雍容、风范开远的宗师之影。
一座不高的浮山,三幅迥异的身影。方苞见其“名满”而生忧患警惕,那是风暴洗礼后的收敛与沉潜;刘大櫆乐其“幽深”而沉醉深耕,那是布衣才子的执著寄寓与热忱释放;姚鼐赞其“平易而奥曲”,那是一代宗师的圆融境界与宏阔视野。山以文显,文以山传。浮山的水石林泉,因这三重光影的投射,而被赋予了超越自然景观的深厚文化人格;而桐城文派的脉流迁变、精神底蕴,也在这座具体而微的山峦倒影中,得到了清晰而动人的显影。文与山,人与道,就在这凝视、对话与映照之间,成就了一段不朽的因缘,让这座江畔小山,真正拥有了穿越时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