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庆
2026年1月18日上午,多家视频公众号在北京八宝山直播棋圣聂卫平遗体告别仪式。来自各地的人们低沉哀思,细诉当年往事,依依送别。天地亦为他动容,天空雪花纷飞,大地一遍洁白。我的思绪也在飞扬。
我初识围棋,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落幕之后。1979年,我结束知青生涯,返城待业。一次去同学家串门,他翻出一本没了封面、也寻不见封底的《白布局》,告诉我这是围棋书,是老祖宗传下的玩意儿。黑白二子,看着简单,我心里嘀咕这有什么意思,却还是跟着他照棋谱落子。自然,我远不是他的对手,没下几手便觉索然无味,草草作罢。可谁曾想,这黑白棋子竟像施了魔法,悄悄在我脑海里落了根。日子一天天过,那方寸棋盘上的万千变化,总时不时跳出来撩拨我,让我愈发着迷。
自那以后,围棋在我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麻将、扑克、象棋,甚至刚入门的桥牌,这些曾伴我消磨时光的消遣,全被它挤到了一边。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黑白棋子在眼前交错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浮现。只是那时迫于生计,闲暇少得可怜,对围棋的痴迷,终究还留着几分克制。
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打响,聂卫平和参赛国手们与女排姑娘们一样奋力拼搏,与时代同频共振,奏响了夺冠最强音。这瞬间牵动了我和身边一众棋迷的心。聂卫平这个名字,就像一阵劲风,猛地闯入我的脑海,在心里扎下根来,恣意生长。同为知青的那份认同感,加上略懂皮毛的围棋知识,让我总能在旁人面前“卖弄”几句,这份小小的满足感里,藏着对聂老深深的牵挂。
后来工作愈发繁忙,对围棋博大精深的认知也愈发深刻,敬重与敬畏便在心底扎得更牢。我买了许多《下一手》,订阅了《中国围棋》《围棋天地》等书刊,满心想着等退休了,便一头扎进围棋的世界。几十年过去,习惯早已养成,闲暇时我总忍不住打开电脑忙着下棋,只觉得打谱太过枯燥,远不如对弈来得畅快。
2017年,全国梦百合杯围棋公开赛第二阶段比赛在安徽铜陵举办。彼时我已离开新闻一线,但铜陵日报社领导却依旧派我前去采访。说心里话,我既激动又有些诚惶诚恐,特意翻出聂老的《我的围棋之路》,盼着能趁采访的机会,请他签个名。沟通后才知,他不愿在赛前接受专访,怕分心影响比赛。可到了赛后,他被众人簇拥着,根本抽不出身来。多亏王汝南先生体谅媒体的难处,接受了我的专访,又从中斡旋,聂老答应晚饭后与我一见。可晚宴之上,我虽与他同坐一桌,却根本插不上话。推杯换盏间,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众人轮番敬酒,话题滔滔不绝。酒过三巡,他面露倦色,带着几分醉意,那场期待已久的专访,终究成了遗憾。
这些年,围棋如影随形,伴我走过。聂老的铜陵之行那些画面,总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众人争抢着与他合影;对局研究室里,他居中而坐,烟不离手,盯着实时传来的棋谱,每每率先点评。有年轻棋手走了一步缓棋,他当即脱口而出:“这是谁家的小孩?下完棋让他回家去!”我当时心里一紧,替那孩子捏了把汗,心想这一下怕是要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谁料棋局进入中盘,那棋手竟妙手频出,聂老立刻拍案叫好,连声赞叹:“这个小棋手,要好好培养!”
如今,聂老驾鹤西去,可他的容貌身影,他的朗朗话语,在我心中却愈发伟岸、愈发清晰。正如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在道别现场沉重地说:“我不想来参加这样的送别,真的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消息传到日韩,曹薰铉和武宫正树等专程从韩日前来吊唁,日韩围棋界尊称聂卫平为“铁门”……
棋圣千古,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