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光耀
自枞阳划归铜陵后，我对这片土地总怀着一份特别的关注。此处是桐城文脉的源头，也是“桐城三祖”的故里。十年来，我陆续走过浮山、横埠、周潭等地，每至一处，都被那些悠远的故事牵引，对枞川的亲近也一日深过一日。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与几位外地来的同学，同往久仰的大青山。
晨七时出发，车过铜都大道，穿长江大桥，驶上G3高速。半小时左右便到横埠镇，转而驶入S320省道。清晨的乡镇已然苏醒，赶早集的村民、穿行的电动车让道路显得热闹，我们也乐得放慢车速，细细看起窗外的乡野。
时已处暑，风里透出凉意。稻穗垂首，遍野金黄，静默地预告着秋收。临近白荡湖，水泽间立着些白鹭，纤足轻迈，悠然而觅。忽然想起“桐城八景”中的“竹湖落雁”，白荡湖旧称竹子湖，昔日秋水浅时，雁阵栖落，乱石如锥，宛若雁影。可惜如今环境变迁，那景致已难再逢。听闻湖边拔茅山上曾有晋代县令陶侃所建的观雁亭，此行仓促，只能心向往之。
湖水在远处与天色交融，烟波澹澹；近岸处芦荻微动，清浅如诗。又念及名扬在外的白荡湖大闸蟹，不禁口中生津。若能邀二三友，坐于秋风湖畔，把酒品蟹，望水天苍茫，该是何等自在。略一回神，车已继续向前。
转入S228省道后，行人渐稀。我拐上一条“村村通”水泥路，道窄而曲折，车微微颠簸。两旁农舍疏落，远山如黛，近田铺金，偶见炊烟袅袅而起。鸡犬之声不同，四下静极，宛如一幅墨色未干的水乡画卷。久居城中，一到此处，心胸豁然如鸟归林。这般宁静，恍如隔世，无怪陶渊明甘愿隐于田园。所谓“归去来兮”，所求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与世无争的安然罢。只是如今人人奔波，真正能放下尘嚣的，又有几个呢？
路渐起伏，大青山近了。山道蜿蜒如带，穿林过花，幽静得不似常有人至。没有标语，没有杂物，只有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我们开得很慢，任山风灌满车厢，听蝉鸣鸟语在耳边交织。比起城中的车马喧嚣、红灯急促，这山里光阴像是被拉长了，心也随之静定下来。真愿这条路没有尽头，好教人永远沉浸在这片青翠里。
正悠然前行，山路却在一处平缓处戛然而止，眼前现出一片天然平地，恰似专为停车而设。我们惊喜驻车，仿佛独占了一整座山的款待。
下车方知，已在半山。秋阳穿过叶隙，洒下疏淡金光，山风拂过，只余清凉。顺着小径往深处去，脚下落叶窸窣，脆而轻柔。一叶知秋，草木向来比人更懂时序。忽想起《水经注》里那观棋的樵夫：山中一局未终，人间已过千年。若我等也能偶入那般仙境，再回红尘时，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了。
不过百步，林渐疏而竹渐密，心中顿生欢喜。竹为“岁寒三友”，亦列“四君子”，向来象征清直虚心。东坡曾说“无竹使人俗”，我深以为然。若有一院，必植数竿，添几分萧疏雅意。以往在九华、敬亭、扬州个园见竹，总忍不住驻足；今日再逢，如遇故人。同行的朋友也都爱竹，众人静立竹下，看光影筛地，听风过叶吟，一时竟不舍移步。
再往前，竹影间隐约露出院墙一角，青山石屋寺到了。早就听说此寺因天然石屋得名，东晋时僧青洪禅师云游至此，爱其幽奇，依石筑寺，从此香火续传，千年不绝。
我们先登山顶寻那巨石。石面开阔平坦，似山伸出的手掌。立于其上，天蓝得纯粹，久违的“碧云天”就在眼前。俯瞰竹海叠浪，远眺田畴阡陌，一派宁静田园。石上留有几处刻字，其中明代何如宠的诗依然清晰：“坚云堕地阁山椒，仙隐禅栖万古遥。为向悬崖磨数字，与他后世认前朝。”他年少时曾在此苦读，后官至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从巨石侧沿阶而下，便是石屋。果然有一天然石柱擎住巨岩，仿佛撑起一片清净天地。屋内宽敞，可容数十人。旁有“相国书屋”，即何如宠当年读书之处。门上一联写道：“翠竹苍松映卷帙，春花秋月韵诗心。”在此读书的，还有左光斗、钱澄之、王灼等名士。古人讲究以山水灵气养文心、砺气节，这石屋寺倒是很好的印证。
寺门一侧石碑刻“青山石屋寺”，岩上另有“青山小九华”字样。寺门白日紧闭，轻叩许久，才有一位灰衣长者应门。他说除正月外香客稀少，故常闭门清修。说明来意后，长者领我们入院。寺仅三进，每进供佛不同：弥勒、释迦与地藏。虽不喧闹，却整洁非常，佛前灯盏长明。其实佛法本不在形式，若能怀善心、行善事，无处不是修行。寺中香火冷清，我倒觉得反而更近禅意。
长者说，眼前建筑皆是文革后陆续重建的，旧迹早已湮灭。言下有些怅然。文物难续，历史易断，总让人心生惋惜。
院落小巧，种着芍药与蝴蝶兰。侧屋为僧寮、斋堂，竹架上晾着几件衣衫，是长者与住持释永莲法师的日常。法师未见身影，我们也不便打扰。
长者引我们至寺后，指一眼古井，曰“龙隐灵泉”。相传是真达大师为解乡民旱苦所掘，泉涌不绝，清冽甘甜。有诗云：“龙隐千古石不开，大师真达破尘埃。从兹佛地无干旱，一眼清泉立井台。”我们俯身望去，井水清澈照人，寒气微沁。恍惚觉得，饮此水者，即便不读诗书，或许也能心明几分。
日影渐斜，山中光阴似乎过得格外快。我们在寺中徘徊半日，仍不忍离去。但山外世界尚有工作未了，终究是要下山的。只愿此番青山之行，能借得几分灵气，让心在纷扰人间，始终存一块清净之地，安顿浮躁的魂灵。